我心头一震。向柏也要来?这般紧要关头,这些牛鬼蛇神竟要齐聚锦州!赵泽荫竟未透半点风声!我转念一想,其霍桑落如何得知此讯?定是乐正玄知透露的——这厮果然与向柏暗中勾结。
我盘算着需得进宫一趟,却苦于甩不脱其霍桑落这个尾巴,心中烦闷不已。回到厢房饮了几口热茶,忽想起那只猫崽,我便转到后院向杂工讨了个竹篮,垫上几件旧衣,将那小东西安置妥当。喂了些米汤后,猫儿终于不再叫唤,蜷缩着睡去。
那杂工端详着猫崽嘀咕,“该不会是前日那窝里的吧?学里不许养猫,几个学生把母猫扔了出去,还为此与人动了手,挨了学正好一顿训。没成想还漏了一只。”
我心头微动,又多问了几句,才知鹿思永是因不忍母猫被粗暴对待而与人争执,这才受了伤。我又试探着问及这小子是否沾染了赌瘾。
其霍桑落会意,取出银钱递过去。原本讳莫如深的杂工顿时眉开眼笑,压低声说道,“这小子刚从汸州来时倒是本分,后来常有人来找他,渐渐就学坏了。听说欠了不少债,那帮人隔三差五来堵他哩。”
“他身边竟没个随从?好歹是个荫生。”
“原先有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跟着,口口声声唤他少爷。”杂工咂咂嘴,“谁知这小子不知犯了什么倔,硬是把人赶走了,如今总是独来独往。”
此事愈发透着蹊跷,但既已交由杨颂查办,总不好再越俎代庖。
午后雨势渐骤,我倚在窗边听学子们诵书,昏昏欲睡。其霍桑落却听得专注,不时凑近我询问典故,我只得含糊应着,终是沉入梦乡。
梦里我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明途在雕花窗下读书的时候。
海棠纷落,春去春又来,我看着这个孩子从稚嫩长成了清俊的少年。我常暗自思量,这么可爱的孩子为何无人疼爱?后宫嫔妃对他避之不及,太傅总说他勤勉有余天资不足,连先帝考校功课时也难得赞许他一句,可他明明那么优秀。
我知道,我始终知道——明途眉目间太像追云,像那个宫闱中不可轻易提及的名字。先帝对那女子,有爱也有恨。
可我不管那么多,我就是喜欢哭呜呜。
见我总爱盯着自己瞧,少年便伸手轻捏我的脸颊,温声催促:专心看书,都七日了才读个开头,明日余清考校时看你如何应对。
你帮帮我嘛,若我背不出来,你就寻个由头救我出去。
好处呢?
小气鬼。
明途眼底漾开浅笑,指尖轻点自己脸颊:亲一下就好。
你都多大了……我不要。
空气忽然凝滞。少年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翳,失望与哀伤如涟漪般在眸中流转。
我终是心软了:好吧好吧,准你亲我一下,就一下。
少年的双唇如初绽樱桃般柔软,先是轻轻贴上我的额头,忽而向下游移,温热的触感落在颊边。我惊得睁大眼睛,脸颊顿时烧起来。抬眼望去,他耳根也漫上同样的绯色。
明日你若背不出,我便来救你。
一言为定哦,哭呜呜!
嗯!
然而第二天发生了一件令人始料未及的事,让我们的小计划并没有用武之地。
先帝的身子每况愈下,整个冬日几乎缠绵病榻,直到春来才勉强能在暖阳下走动。
我照例前去送药,正逢赵璂与群臣议事。隐约听得修建运河之事要暂缓,因西域战事吃紧需优先供给军需;又说北方兀达族似有异动需加强防备,北正王军权久未收回恐引诸王不满;还有前陈时期就被他国占据后又自立为王的奉北岛竟敢轻慢大梁使臣,不能放任不管要加紧操练水师,又提及各属国今年纳贡也较往年少,许是对立储之事心存观望。
我跪在一旁奉药,只想快些退下。可赵璂始终端着药碗不饮不放,我便只得继续垂首静候。
良久,赵璂望向阶下朱紫公卿,目光停在已是亲王的赵怀忠身上:说来说去,你们今日是为反对追云入葬茂陵而来?
父皇,后宫前朝历来休戚与共,此事确需慎重斟酌。
药碗递到唇边又缓缓放下,赵璂凝视着满面忧色的臣子:瑞亲王,朕近来精神不济,既由你监国理政,又有高相与太傅辅弼,这些事你们商议着办便是。唯有一点,西域未平之前,万事不可冒进。
这时高佑出列道:皇上,二皇子自十岁便随飞云将军镇守西域,至今已近八载。是否该考虑另遣良将前去接替,以防不测?
赵怀忠声如寒玉,嘴角那抹笑亦冷:高相多虑了,我二弟骁勇善战,直打得卑陆蛮子闻风丧胆,何须换将?且不说新将能否即刻服众,若因此动摇军心贻误战机,这罪责谁人担当?
咳咳——老臣附议瑞亲王所言。
指尖死死攥住裙裼,我的掌心已沁出冷汗。我不该听这些的……目光紧锁着那只药碗,我在心中无声呐喊,快些喝药啊!
暂且如此罢,赵璂挥袖:朕倦了,都退下。
待群臣鱼贯退出,我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赵璂挥退左右,凝视着碗中浓黑的药汁,问道:一正,可知这药为何格外苦涩?
回皇上,药中加了苦石子。此药性苦,能振食欲却不会开胃伤脾。
桑鸿怕他不在,朕食不甘味,特意加了这味药,喝到现在。
皇上,苦思最损脾胃,若再饮食不调,更伤根本。比起寻常开胃药,苦石子于皇上最相宜,纵使滋味难耐。
赵璂苦笑道:哎,春天到了,又是一年春初见,故人却已不在。
见药汤仍未入口,我急得指尖发凉,只盼有人能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恰在此时,宫人通传三皇子求见。我欣喜望去,只见明途步履轻快地入内行礼,含笑趋近:父皇,儿臣下学路过琼花苑,见垂丝海棠开得正好,特来禀报。
整日只知赏花观鱼,功课如何了?
儿臣虽不及大哥理政之才,不似二哥沙场骁勇,却也未曾懈怠功课。只是今日……可否请父皇移步赏花?父皇——父皇——
赵璂无奈轻笑:好了好了,越大越会撒娇。也罢,朕正想走动走动。
我急忙向明途递眼色。他便会意端起药碗,笑靥如这春色:父皇请先服药。药汁虽苦,饮尽后心头便能轻快几分。春色如许,儿臣惟愿父皇今日开怀。
赵璂从善如流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我暗自舒了口气——今日这桩差事总算圆满。
就是就是,皇上定要开怀才是。
赵璂目光在我和明途间流转,含笑道:你们两个小家伙一唱一和,莫非另有图谋?一正,今年多大了?
父皇,一正已十六了。明途抢白:她聪慧干练,飞鱼宫掌事之缺正合她宜。除年岁稍轻,余者皆宜。
嗯,一正照顾你尽心,确可当此任,年岁倒无妨。
谢父皇。其实一正侍奉父皇同样尽心。
赵璂苦笑着起身,望向窗外葳蕤花木,眼睫轻颤:嗯,辛苦你了,丫头。
叩谢皇恩后,我雀跃着回到飞鱼宫,从今天起,我便升任三皇子宫中掌事。同年明途册立太子,我便顺理成章执掌东宫事务,那时距我十六岁生辰尚差月余。
那日种种于我而言不算特别,唯欣喜于终能名正言顺成为明途在宫中的臂膀。而明途听我转述当日情形后,却轻抚我发顶叹道:小傻瓜玥儿,不见血的战场,终究也是战场。
是啊。那些朝臣滔滔不绝列举了诸多事宜,最终不过是想阻止追云葬入茂陵。帝陵素来只安葬帝后,此时反对追云入葬,实是前朝在向赵璂施压:三皇子并非储君佳选。
那赵泽荫呢?高佑深知立储关键,奏请调回二皇子,其倾向不言自明。而已监国的瑞亲王赵怀忠则竭力阻挠赵泽荫返京,言语间更挑拨飞云军与朝廷关系,暗示向家权柄过重恐成心腹之患。
至于德高望重的太傅张效俭,早已是瑞亲王的拥趸了。
那春日啊,飞花之下却硝烟弥漫,明途已在思索拉拢我们的仇敌高佑,赵泽荫则还在西域迎着黄沙奋战浴血,而赵怀忠却已——志在必得。
十四岁的明途,十六岁的我,十八岁的赵泽荫,以及二十八岁的赵怀忠,都在为前路奔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