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了口气给青云练手。"见我蹙眉，徐鸮低笑，"阿苏那其也未下杀手，他想看看这个家伙究竟想找什么。”

“这不就是猫捉老鼠嘛，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嗜好。”

朗笑声中，徐鸮帮我系好发带，“哈哈哈，走，出去玩。”

恰冬去春快来，蓝天如洗、阳光明媚，今天锦州最大的茶社平生楼今日正在举办品茗大会，朱檐下名士云集。我原诧异徐鸮竟好此风雅，待听罢半日茶经昏昏欲睡时，他忽然轻叩案几，"重头戏要来了。"

原来是锦州最负盛名的说书人后光先生今日亲临，要开讲一出新编的故事。

说的是南方某小国曾有位风流倜傥的王爷，因酷爱诗酒逍遥，人称"酒中仙"。这位王爷虽出身显贵却生性洒脱，专爱结交江湖豪杰，因仗义疏财，麾下聚集了不少能人异士。

恰逢该国掀起立储风波，酒中仙与四皇子交厚，便倾力助其登基，将麾下那些肝胆相照的江湖朋友尽数引荐。谁知新君即位后，竟反手要对曾替其行过隐秘之事的江湖人赶尽杀绝。

酒中仙劝谏无门，只能眼睁睁看着挚友与兄弟反目，自此心灰意冷遁出尘世，最终孤寂潦倒而终。

说到终局时，徐鸮轻叹，"酒中仙这是被伤透了心，也看破了世事。"

我轻拍徐鸮肩头道，"若那新君亦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什么苦衷？"

“江湖豪杰义字当头一腔赤血，确实令人敬佩，可天下归一才能安定，若他们成了阻碍，又该如何。”

“……你话中有话。”

我看着后光先生，笑了笑，“阿鸮，你别担心，赵泽荫不是这样的人。”

"我自是不担心这个，天地之大何处去不得。"徐鸮挑眉凑近我，"你似乎知晓不少秘辛，快说与我听。"

我勾住徐鸮的脖颈附耳低语，"行啊，不过得先祭五脏庙。"

徐鸮这人不好金银不恋风月，唯独嗜好听故事探秘闻。只是随着阅历渐长，他的口味也愈发刁钻。

也难怪人说大梁开明，这般将先帝的轶事润色改编公然宣讲，竟无人揭发，官府亦不追究。想起高宗赵璂确实曾定下"朝议日"，无论官民皆可畅所欲言，且他年轻时纵情山水广结豪侠，脾性本就放浪不羁，想来也是受了二哥胜王爷的影响。

听完我的故事，徐鸮狐疑道，"玥儿，这些宫闱秘事你从何处听来的？按说你这小丫头怎有机会知晓？"

我神神秘秘一笑，"机缘巧合罢了。师父当年离宫云游后，便轮到余清每日去请平安脉，那会儿他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又极畏惧先帝，出诊便一定要带着我，煎药送药更是叫我去。先帝那汤药极苦，每次都要放凉重热好几回才肯入口，我侍药时难免听些闲话，横竖我只是个小丫头，没人在意啦。”

徐鸮惊叹道，"先帝竟不避着你？"

我连饮两碗热汤，一下子饱了，便搁下筷子看徐鸮大快朵颐，"非但不避，还喜欢与我说说话。不过皇帝的心性我多少明白——你可以静静听他倾吐，却万不可自以为特别而生出妄念。赵泽荫的爹可是真正的——笑面虎。”

徐鸮仍觉不可思议，连连摇头，"三位帝王都喜欢你，着实稀奇。"

"……他们所喜欢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本身，你明白的阿鸮。"

“即便如此，也相当不可思议了。”

原以为今日便将这般平淡收场，不料饭后徐鸮唤来青云，我们一行三人便策马出城，竟又来到上回我遭无镜川劫持之地。

只见无镜川面容憔悴，眼下泛着青黑，唇边尚凝着血痕，正倚着树根歇息，地上还散落着吃剩的馒头与肉渣。

忽闻衣袂破空之声，只见阿苏那其自树冠翩然落下，狐狸眼弯成月牙，"天黑我再来。"

好家伙，原来徐鸮与阿苏那其竟将无镜川困在此处，日□□其与青云过招。纵使这男人武功卓绝，也经不住这车轮战般的磋磨。此刻无镜川胸口剧烈起伏，显是刚与阿苏那其交手吃了亏。

青云也不多说，执短剑行礼道声"请赐教"，便见剑光乍起如白虹贯日。

我见状咂舌，“天，无镜川就不逃，任你们折磨啊？”

"喂他服了三日断魂丸。"徐鸮漫不经心把玩着马鞭，"这等惜命之人，不敢赌。"

“……人家都是七日断魂，你们怎么还超级加倍了。”

徐鸮摸摸下巴，不以为意，“管他呢，能骗到他就行。”

青云的剑招较之徐鸮的凌厉，更添几分行云流水之态。徐鸮解释，青云的剑术虽是他教的，却已自成一格，极具观赏性，所以他总喜欢站在一旁观看。

还真是如此，若给捧瓜子我能看到日暮西沉。但无镜川显然不作如是想——夜不能寐、昼不得息，此刻他已露疲态，中途便忽喊停战欲解手。

青云这实心孩子信以为真竟同行而去，不料转瞬便听林间传来奔逃之声。待少年悻悻而归，脸上写满懊丧。

"今日到此为止，青云。"徐鸮负着手评道，"招式已精炼了许多，但需牢记，制胜重于完形。"

"徒儿明白！"

我轻拍青云肩头，宽慰道，"无镜川既中了毒，自会回来的。"

"不是说好不取其性命么？"少年偷觑着徐鸮，小声道，"这几日他也算认真教了我几招……"

"天真！"徐鸮倏然将我扶上马背，厉色道，"这般心性闯荡江湖，早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好了好了，青云还是个孩子。"我忙打圆场，"人心险恶总要慢慢领会嘛。"

"江湖岂容慢慢领会？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复！"

归途上，挨了训的青云默然垂首，策马远远跟着。我轻扯着徐鸮的衣袖，继续宽慰道，“好了好了徐大侠，你太凶了，青云会懂的，给他点时间。”

不再理会少年，徐鸮快马加鞭带我回了城。我暗叹师徒之间的心结终须自解，忽又想起自己与师父昔年的争执，何尝不是这样剑拔弩张。

暮色初合时小白匆匆来报，说赵泽荫赴酒宴去了叫我早生歇息，说罢，自己便拉着徐鸮出门饮酒作乐了。我心中不快，赵泽荫想必又去了吕显府上——真是讨厌的家伙，老是缠着赵泽荫。

我郁郁不乐地目送他们离去，满心不甘——凭什么独留我守着这漫漫长夜？我当即转身换了身男装，打定主意往清风楼去玩玩，毕竟许久未欣赏青蕊的舞姿了。

夜幕下的花市恍若另一个世界，处处灯红酒绿、笙歌不绝。

清风楼此刻已是宾客盈门，若非点上一壶佳酿，连个观舞的好位置都难求。正候着开场的工夫，邻座酒客议论纷纷，说今日青蕊要跳的是失传已久的飞天舞。我仰首望着从楼顶垂落的七彩绸缎，心道今夜算是来着了。

但见十数名舞姬如飞天仙子般凌空而降，青蕊恰似灵雀翩跹其间。她足尖轻点绸缎，纱幔拂过满座宾客时，几乎将众人的魂魄都勾了去。这般绝艺令人心神俱醉，我忍不住想效仿旁人往台下万金池中掷些赏钱。

可往腰间一探，我竟摸了个空——方才还系在腰间的钱袋，此刻已不翼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