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繁华万千,车马喧阗、楼台锦绣,唯独城西一隅的苦痛巷,是整座京城最阴寒死寂的地界。
此地不属官衙、不属市井,是蔡京私设的隐秘重地,亦是元十三限坐镇汴京的唯一居所、练场、刑狱。巷口窄仄幽深,高墙夹道,青石路面常年浸着湿冷的暗色,草木不生,飞鸟不栖,连寻常巡夜禁军都不敢靠近半步。巷内无灯火、无行人,终日沉沉暗暗,风穿巷隙,只余呜咽寒响,仿佛整段长巷都沉在无尽晦色之中。
深巷孤院沉黑如墨,四壁萧然,唯有沉沉戾气漫溢院落。元十三限静立院中,一袭素色长衫衬得身形孤峭冷厉,周身达摩金身暗凝一层无形气罡,覆遍周身,壁垒森严、刀枪难破。
夜风陡然一滞,一抹冷峭剑光骤然撕裂沉沉夜色。
来人蒙面束身,一身玄色劲装将身形尽数遮掩。剑光乍起,赤红火光随剑暴涨,剑光炽烈滚烫,如燎原火海倾覆而下,大开大合、狂猛焚杀,刚烈剑气扑面灼烧,硬生生撕裂院中的沉冷气流。
“路烈绝火剑”
元十三限眸光微冷,未动分毫,周身罡气微微震荡,便将这刚猛至极的火剑威势稳稳格挡,衣袂分毫未动。
未待气劲消散,剑势陡然无匹切换。烈火锋芒瞬间敛尽,剑光骤然虚浮飘忽,全无方才悍烈之势,慵懒诡谲,虚实难辨。他身形一晃,竟以脚代手、屈膝旋身,脚尖挑剑,从常人绝对想不到的死角斜撩而出,剑光妖异湛然,无声无息锁向元十三限咽喉要害。
“妖绝睡剑”
元十三限眉峰微蹙,终于抬臂卸劲。
下一秒,剑路再变!妖剑残影未消,已然切换成何难过的刁钻怪剑,剑招歪斜诡变,悖离所有武学常理。紧接着转瞬化作孙忆旧的寂寂旧剑,专锁气机破绽、缠骨封脉。余厌倦的倦怠枯剑、吴奋斗的悍敢死剑、梁伤心的悲绝魔剑层层交替、连绵不绝。
一时之间,院中剑光纷杂。火烈、妖诡、枯寂、悲魔、刁钻、悍斗、倦怠——七种截然相反的剑意交织相融,刚柔切换、虚实相生,时而焚天烈杀,时而寂然夺命,时而悲戚诛心。漫天剑网密不透风,层层叠叠锁死元十三限周身所有进退空间。剑意凛冽,压得周遭空气尽数凝固。
元十三限静立气场中心,漆黑眼眸沉沉发冷,周身黑雾微漾,忍辱神功悄然运转。他立于原地,不慌不忙,抬手、侧身、沉腕,寥寥数式起承转合,便将漫天变幻莫测的剑招一一拆解、化去、震碎。
刺客的剑速越来越快,剑势越来越狠,七剑轮转愈发娴熟。可每一次凌厉刺击落在达摩金身之上,都如石沉大海,无法撼动对方半分护体罡气。境界之差,终究难以人力逾越。
缠斗二十几个回合,刺客气机渐乱,剑势渐颓。七路剑招轮转再快,也破不开那层厚重如山、无懈可击的金身壁垒。
元十三限眼底戾气骤凝,不耐之色乍现。反手一掌,轰然迸发!掌风裹挟半生怨怼、无尽恨意,阴寒霸道的劲气骤然炸开,精准撞上刺客的剑势。
“嘭——!”
剧烈气爆声响彻孤院,刺客后退几步勉强维持身子。
既然七绝剑法无用,那就换招——以剑为刀,弃巧取煞。
空气骤然一沉,周遭风息尽数凝滞,隐隐萦绕一缕极淡的暗紫煞气,不似江湖任何阴邪武学,反倒带着一丝君临万恶的霸道威压。
他手中长剑骤然沉腕压锋,舍弃所有轻灵剑势,剑身绷出厚重沉猛的弧光,周身瞬间腾起一层幽暗沉郁的气浪,内力尽数催开,雷煞蛰伏涌动,与江湖一切正道内劲截然不同。
“第一斩”
浅暗色劲横空掠出,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无华无艳,却精准切在元十三限护体气劲的流转缝隙之中。只听闷然一声气爆,元十三限周身圆融的卸力气场,竟被这一记蛮横暗劲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固若金汤的防御壁垒,瞬间被扫开一线破绽。
“第二斩”
后势接踵叠至,煞劲层层累加,刀势厚重暴戾、沉压如山。不同于阴寒邪劲,这雷煞之劲霸道躁烈,专破柔功卸力、金钟护体。劲气落处,元十三限周身气机骤然大乱,经脉被煞劲震得滞涩错乱,周身气血瞬间麻滞不畅,原本圆融无碍的身法,竟生出一瞬僵硬迟滞。
“第三斩!”
轰然落地,整柄长剑化作贯地重刀,浓烈紫电煞劲骤然炸开!小范围震荡狂暴席卷四方,地面青砖骤然龟裂,气浪崩腾,硬生生震碎元十三限残余护体气罩。
噗——
元十三限身形微晃,白衣襟前骤然绽开一道血痕。
他自坐镇京城以来,能正面破他防御、震他负伤之人寥寥无几,今夜竟被这弃剑化刀的三连魔功硬生生击伤。胸腔气机翻涌紊乱,寻常调息法门根本压不住体内乱窜的煞劲,气血麻滞、内息难续。
可这一式绝杀连环,亦是刺客压上全部底蕴的亡命之招。反噬轰然爆发,三连煞劲透支他全身经脉内力。只听“铮”的一声脆响,他手中长剑不堪重压,剑身寸寸崩裂、彻底碎毁。
剑碎功泄,力竭神虚。刺客身形一晃,浑身内力瞬间抽干,四肢经脉酸痛麻痹,再无半分再战之力,踉跄半步几乎栽倒。
周遭风声骤紧,六合青龙尽数踏落院中,刀剑齐鸣,寒锋森列,气机死死锁定倒地的蒙面刺客,步步紧逼,只待元十三限一声令下,便将人擒下拷问底细。
可元十三限却抬手,淡淡示意众人止步。
他垂眸看着地上气息紊乱、满身伤痕,却依旧脊背挺直、傲骨未折的刺客,眼底杀意渐敛,竟生出几分罕见的爱才之心。
七绝神剑七路迥异剑意,能被一人融会贯通、轮转自如,绝非寻常庸才可为。还有之后那套他闻所未闻的刀法,竟然能正面破他防御、使他负伤,元十三限起了好奇心。
这些年想靠杀他扬名的人,元十三限见多了,并不在意他是何身份。他开口,便是招揽。
“你的剑法和刀法不错,拜我为师,方才之事,我不追究。”
刺客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抬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恨意,有怒火,还有一种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像狼崽子一样的倔强。
他张口就骂,“你也配当?元十三限,猪狗不如之辈,小人也!”
一语落尽,满院寒气骤升。
元十三限眸色瞬间沉冽,杀意重凝。
他捂着胸口的伤口,缓步抬步,长衫拖地无声,身形如渊如狱,步步逼近倒地不起之人。
就在院中风声死寂、杀气最盛、生死一瞬之际 ——天穹之上,忽有一点极致银芒,刺破层层夜幕,自九天之外破空坠落!
无声、无息、无兆。
那是一枚通体剔透、银光璀璨的箭矢,并非伤心小箭的暗红绝望,而是一片圣洁又霸道、冰冷又磅礴的纯白明光。
坠速极快,转瞬落入院中。
未等众人反应,银箭轰然炸裂!
刺眼至极的白光瞬间淹没整座苦痛巷孤院,无边强光骤然炸开,紧随其后的是一股毁天灭地的恐怖冲击波,浩荡席卷四方。狂风怒卷、气劲翻涌,院中青石地面寸寸龟裂,残存的剑气、罡气、戾气尽数被瞬间碾碎、荡平。
元十三限一众弟子猝不及防,尽数被气浪掀飞,惊呼之声瞬间被强光吞没。
待光芒稍稍敛去,院中早已空空如也,不见半分刺客人影。唯独地上残留的血迹,证明方才的厮杀真实存在。
元十三限后退了数十步,稳住了身形,身躯僵挺,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骇然与惊恐。若是说刚刚的刺客那三击魔战破掉了他的防御已经够让他震惊了,可方才在那道纯白冲击波席卷的瞬间,他修炼多年的《山字经》的内力,在这股未知的浩瀚力量面前,竟脆弱如斯,似有崩碎消融之危。
元十三限垂在身侧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的漠然与冷厉尽数褪去,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震惊与忌惮。
苦痛巷外,一个同样蒙面的有些瘦弱的身影搀扶着刚刚那个刺客,正快步离开。刺客的伤势不轻,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胸口的血已经浸透了玄色劲装,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光。搀扶他的人力气不大,但很稳,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把他的重量分担了大半。
两人刚走出苦痛巷的巷口,便撞见一辆豪华的马车。
马车停在巷口的槐树下,车身通体乌黑,不见纹饰,却隐隐透着暗纹流光。拉车的马是两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鬃毛油亮,连呼吸都训练有素,不喷粗气。车周边围着八个配刀的高手,身形挺拔,目光如鹰,手按刀柄,无声无息地散在马车四周,封住了所有可能靠近的路径。
车帘从里面掀开,马车中坐着一个身着素服却难掩贵气的男子,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手中一柄黑底金边折扇展开,轻轻扇动着。扇面烫金流云纹,在夜色中隐隐泛光。折扇掩面,只留一双常带浅笑的眼睛。
那笑意温润,无害,像春风拂面。
真装!
身形瘦弱的蒙面人在心里腹诽了一句,她没有停步,也没有转头。
她搀扶着的刺客反而如临大敌,他的手握紧了,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被逼到墙角、随时会扑上去咬人的困兽。
蒙面人对着刺客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她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他手臂上轻轻按了按。刺客绷紧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握剑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垂在身侧。
两人与那辆豪华的马车擦肩而过,与车旁那些佩刀高手之间的距离最近时不过三尺。没有人动手。那些高手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过来,从两人的头顶刮到脚底,但没有一个人拔刀。
刺客低头,掩住眼底的警惕。
蒙面人的帷帽白纱被夜风吹起一角,露出一截莹白的下颌,随即落下,遮住了。
马车里的人没有动,折扇依旧挡着半张脸。那双含笑的眼睛目送两人走过,目光落在刺客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蒙面人身上,又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
“真美啊”方应看靠在车壁上,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感叹道。
他还在回味方才落在苦痛巷的那一箭——银白色的,仿佛来自天外的银河,像一条被从天上拽下来的瀑布,倾倒在那座阴森孤院的上空。
那道光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怕,是美,美到他不舍得眨眼。
“像射出这一箭的主人一样”,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他想起方才那个被瘦弱身影搀扶的刺客,有些不悦。那刺客身上有没有练过《山字经》的痕迹,他没有看出来。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回去吧。”他放下车帘,声音淡淡。
第二日,樊楼前停下了一辆朴素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