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汴京属于见怪不怪的——达官贵人的华车、富商巨贾的香车、寻常百姓的驴车,日日夜夜在这条街上川流不息。一辆青布帷幔、没有纹饰、连车帘都是半旧不新的马车,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马车上下来的第一个人,是一名身着西南异族服饰的英俊男子。他的衣裳不是中原的样式,窄袖,短襟,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挂着几颗翠色的珠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纹样,不是中原的花鸟,是西南山野间的藤蔓与星辰。他的头发半长及肩,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面容生得极其出色——皮肤莹润,不见半分风霜粗皮,面型是长阔骨相,却被一脉温婉骨肉收去棱角。眉浓带赤棕碎色,眉峰藏锋、眉尾柔和,一双深窝杏眼最是特别,静垂目光时似水含愁。高挺秀鼻,薄唇匀润,乌黑鬓发里隐缀缕缕棕红。身形清俊修挺,如翠竹临风。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从岭南移栽到汴京的山茶花,水土不服,却不失其华。
紧接着下来的是一位身着蓝衣、头戴帷帽的女子。浅蓝色的衣裙,料子普通,裁剪合身,不张扬也不寒酸。帷帽的白纱垂到胸前,遮住了面容。她的身形高挑纤秀,脊背挺得笔直,走路的姿态从容不迫,像在自己的后花园散步。
这个搭配有些奇怪,西南异族服饰的英俊男子,和中原女子打扮的帷帽女子,一前一后走进樊楼。
门口的伙计迎上来,堆着笑问二位客官几位、有预定否。蓝衣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只出示了一下,伙计的笑容立刻变了,从客套变成了恭谨,腰弯得更深了,侧身引路,一路小跑着上了楼梯。
两人被领着上了樊楼西楼的三层。
西楼的顶层可以直接俯瞰皇宫大内,因此后来被禁止登临,并设有“御座”,是皇帝在酒楼中的专属座位。宋徽宗与名妓李师师常在此幽会宴饮,留下诸多风流韵事,这里也曾是李师师的琴房和书斋。宋徽宗死后,这里又被改回正经的包厢,新帝也会到这吃饭。
除了皇帝本人,能进这个包厢的,便是手持皇帝令牌的人。
包厢布置雅致,窗明几净,案上摆着几盆兰花,墙角立着一架古琴,琴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靠窗的位置是一张紫檀圆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窗外就是皇宫大内的全貌,殿宇楼台,层层叠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待菜上齐、侍从退下、门关严实之后,蓝衣女子摘下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清绝的面容——丹凤眼,远山眉,肌肤莹白如脂。是阳流景。
她打开那扇可以直接俯视皇宫大内的窗户,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回头,对身后那人说了一句。
“伤怎么样了?”
那名身着西南异族服饰的男子——智次郎,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已经没事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岭南口音,尾音往下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虎口还有一道裂开的伤口,结了痂,黑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昨晚是我冲动,我本来想去查探一下,能不能找到我母亲的骨灰。抱歉,我没能控制住自己,还麻烦你来救我。”他的声音有些涩,像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他抬起头看着流景,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流景夹了一块入炉羊头签,外皮焦香,肉质软嫩,没有看他的表情。她嚼了嚼,咽下去,“大宋日报里那个让你听到‘甄婆儿复母仇’故事的探员,已经被我安排去易州开扩新分部的了。”
“甄婆儿复母仇”是太宗时期的故事。十岁的甄婆儿目睹母亲被同村人董知政杀害,她长大后手刃仇人,然后自首。宋太宗最终嘉奖她的孝心,特赦了她。一个很好的故事,一个很能激起人复仇欲望的故事。
有人把它送到智次郎面前,想借他的刀,对付元十三限。如果只是对付元十三限,智次郎不会介意的,他来汴京的目的就是为此,但他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流景夹了一块羊肉放进他碗里,“以后长点心,别被一挑拨就上当。”
大宋日报内别人派来的卧底流景并不奇怪,只要不是重要岗位,她也不介意放个卧底上去。毕竟卧底愿意自费加班,这种好事哪里找。但这次挑拨太明显了,偏偏智小二这个山里来的还真上当了。
所以她毅然决定给那个卧底小编升职——派他去大宋刚收回来的易州开荒,易州好啊,风吹草地见牛羊,很适合他发挥余热。
“放心,我下次带了药再去。”智次郎说。
流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是认真的,他内力不够,昨夜使出的那三招斩击无法发挥真正的威力。
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这个百日十龙丸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吃了功力暴涨十倍,能提前吃吗?”
“方歌吟同款,但我不建议你提前吃”;流景也怕这家伙一时没管住自己直接吃了,“虽说吃了以后还能活百天,但中途可能随时死掉,你不一定有人家的运气。”
智次郎听到这个名字迟疑了一下,随机才反应过来流景说的是谁,“哦,方巨侠啊!”
智次郎本是元次郎,归宗后改跟母姓叫智次郎,他更喜欢流景给他起的外号——“智小二”。
他昨天晚上刺杀的那个人,用流景他们的说法,算是他的生物爹。
至于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生物爹呢?因为他的生物爹杀了他的母亲。
尽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他还是没能忘记那个夜晚。父亲练成了绝世武功“伤心小箭”。这本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可为什么父亲射出的伤心小箭,是用来杀死母亲的呢?
那天晚上他吓坏了,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也不知道跑了有多久,他遇到了岭南智家的人,他们把他带回了岭南,他在族内长老的支持下当了族长,他们希望他能继承他外祖父的事业。
至于他和流景是怎么认识的呢?这就是另一个故事。
为了替母报仇,他曾经苦练过那三本害了母亲的功法,《山字经》《忍辱神功》《伤心小箭》。他先练的《山字经》,然后练得差点走火入魔,幸好及时被智家人发现了不对劲,智家人把他送到了桂平(今广西桂林)的一位隐士高人——神山老人那里。
神山老人是流景的外祖父,没有接受他的拜师请求,但同意他留了下来。花了一年的功夫,他的走火入魔治好了。他的执着打动了那位高人,高人同意收他当学生。在高人的指点下,他开始练习雪泥刀,以及外祖父曾经的下属留下的“七绝神剑”剑法——那是七位绝顶剑客留下的七套剑法,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们练熟。
在掌握了基础武功之后,神山老人终于肯传授给他高深的功夫了,只是这些功夫的高深出乎他的想象,他练习了许久也只掌握了炼狱刀斩的三式,使出来都还很勉强,更加强大的神威断鬼斩连用都用不出来。
虽然他只是个学生,但老师还是很负责的,给他准备了三枚丹药,一颗要拼命的时候吃,剩下两颗拼命完了以后记得一起吃,是用来保命的。
他当时就感动的想拜老师为义父,然后就流景一脚给踢出去了(流景:占我便宜是吧!)。
“我的封赏还没有下来吗?”智次郎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虑。
他是从浙东战场回来的,和他一起去的还有主帅宗泽和岳飞。
宗泽老将军已被封为河北路都总管、兼知真定府,总领涿、易二州防务,全盘接手郭药师怨军整编、安抚、管控;镇守河北重镇真定,统筹所有边军、关隘、粮草、城防;隔绝辽残部、预判女真动向,稳住大宋最关键的北方国门。
岳飞获封河北路兵马统制、涿易二州防御使,驻守新收复的涿、易前沿死地,直面边境冲突;就近监视、制衡郭药师怨军,第一时间察觉降军异动;统领精锐野战主力,负责巡边、拒敌、清缴残余、机动作战。
剩下跟去的兄弟都有封赏,或升官、或得银、或赐田。
只有他一个人,一个异族,没有动静。
他外祖父智高当年三次请求依附朝廷都被拒绝的案例还在呢。这个皇帝真的靠谱吗?他很担心。
流景听到他的问话,沉默了。某种意义上是她失言了——在方应看面前说漏了《山字经》的事,导致方应看对岭南智氏的注意增加,也间接导致了容与对智次郎的安排需要调整。
“你恐怕要留在汴京了”,她说。
智次郎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桌上的碟子里拿了一个蟹酿橙。
橙子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个头大,皮色金黄,顶部被切开一个整齐的盖子,橙肉被挖出来与蟹肉、蟹膏混合调味后再填回去,盖上盖子,隔水蒸熟。
他拿着蟹酿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皇城。殿宇楼台,层层叠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他看着那些金碧辉煌的屋顶,看着那些飞檐翘角,看着那些在宫墙之间走来走去、小得像蚂蚁一样的人。
“我不喜欢汴京。”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汴京的风会把人的骨头吹软。”
流景夹了一口号称“京师第一,肥而不腻”的入炉羊头签,外皮焦香,肉质软嫩,毫无膻味,“但偏偏在汴京,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她早就想通了的事实。因为来了汴京,有了权力,他们才能在皇帝的“御用”包厢一边吃饭一边俯视大宋的皇城。
智次郎吃完了一个蟹酿橙,橙子的清香完美中和了蟹的腥腻,入口是前所未有的清新鲜美,他擦了擦手,把橙皮放在碟边。
“岭南有橙子,有螃蟹,但没有人研究出这种做法。”因为百姓忙于生存,没有太多的闲心去研究这些繁琐的吃食。他想了想,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我还是喜欢去安远(今广西钦州)的海边吃新鲜的,在海边搭个锅,水里放些盐,再来一些蘸料,完美。”他顿了顿,抬眼一瞬,眼底沉锐凛冽,带上了几分孤冷戾气。他
的目光落在流景脸上,不再是方才那个温和的、带着点忧郁的异族青年,而是一个在战场上杀过人、在生死边缘走过许多回的人,“你还记得嘛,在安远,一两银子就能包下一趟渔民出海的所有收获。他们抢着把刚捞上来的海鲜卖给我们,可在汴京,一两银子只是一道菜的价格。”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严厉,“景妹,和我讲真话,汴京的风水,是不是把你的骨头泡软了?”
他说的是桂柳方言,带着浓重的口音,每个字都像从山涧里滚下来的石头,硬邦邦的,砸在地上会响。
流景看了他一眼,也换了方言,她说的是广西方言,和智次郎的口音相近,但比他更软一些,尾音往上扬,像唱歌。
“讲什么卵话,智小二。我没来开封,连个帮你们讲话的人都没得。”
智次郎愣了一瞬,然后他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不是方才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笑。
“景妹,我就晓得你没是内样子的人,(景妹,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他举起酒杯,“来,走一个!”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智次郎眨了眨眼,咂摸了一下嘴。“淡得和吃水一样,迟不起屋里头的‘水果捞’。(淡的和水一样,比不了家里的水果捞)”
“水果捞”不是指用水果泡出来的就,而是指高纯的酒里加上水果,然后点火把水果煮开,果香浓郁,入口甜润,后劲极大。
流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凑合点仔,在汴京吃酒你真的想喝崂刻(凑合点,在汴京喝酒你可不能真的喝醉去)”
智次郎看着她倒酒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总感撅你来开封以后变了蛮多(总感觉你来开封以后变了很多)”。
流景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哪开有,是你搞错了(哪里有,是你弄错了)!”
智次郎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吃菜,但他的目光在流景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深,像要看进她骨头里去。
流景知道他在看什么,某种意义上,他的感觉是对的。
在她真正上线之前,智次郎朝夕相处的“阳流景”都是用她的数据模拟出的一个高级AI人偶,而她那位世外高人外祖父,则是一个高级NPC。
如果运气好,可以从这个NPC处获得大量奖励,智次郎属于运气特别好的那种。
当然,在世人看来,只是一个世外高人带着小孙女隐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