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成的准备派上了用场。当他隔天醒来时,果然忘记了昨天发生的很多事,于是他抓着钱路好一通逼问。
钱路给他听录音。他嫌麻烦,一边转成文字,一边询问细节。
钱路用了两天时间,终于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事情都“掏”了梁成。然后顺理成章地把梁成的平板页面改成:帮我男朋友覃冬就对付李家(不明白就去看备忘录,别问钱路,他已经耗尽了)。
失忆似乎没有对梁成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至少在钱路看来,梁成的心态很平和,平和得不像是一个随时有可能被闪回到几分钟前、接不上自己前一句话的人。他有自己的复健节奏和记忆锚点,每次看到主屏那行字,发现自己又忘了事,他也不慌,只安静坐着逐字逐句重读备忘录,慢慢梳理逻辑。再用更精炼的语言总结当下最重要的信息。
令人欣喜的是,随着他的复健,“断片”一次比一次来得迟一些,梁成能有效记住的事情越来越多。就在事态逐渐向好时,钱路碰到了梁成唯一一次失态。
旧的手机在车祸中损毁,换了新手机之后,一些聊天记录、照片都没能导出来。那天,梁成先后收到两个“陌生人”的微信消息。一个叫“小黄毛前台”,给他的发的消息能刷屏——“他哥哪儿去了”,“是不是找你去了”,“我哥怎么没消息了”,“你怎么也不回消息”……
还有一个叫“芳姐”,这个人倒只发了一条消息,但发的是语音,满口的东北味儿,问他知不知道冬子的消息。没有冬子,镇上快乱了。
没有之前的聊天记录,梁成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然而有些事,连他最信任的发小儿钱路也给不了他答案。
而恰在这时,他出现了“断片”。钱路看着他再次茫然地读着这些消息,再次询问他是否有线索,他抿了抿唇,不忍地别开头,躲开了梁成的视线。
“梁儿,看看备忘录吧。我跟你提起过那个‘黄毛’,他是覃冬就民宿里的前台,他哥应该就是覃冬就。”
“……哦。”梁成愣了几秒才迟缓地点开备忘录中,以“覃冬就”命名的文件夹,在一个“关系网”的子文件夹下,他找到了“黄毛”的信息。可他忘了,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忘记的。
梁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路路,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钱路看出他情绪不对,没说半句反驳的话,只体贴地轻轻带上门。门合上的刹那,他贴在墙边,就听里面传来“哐当”一声——是键盘被狠狠砸向墙面的钝响,随即又落进地毯里,闷声沉寂,只剩梁成压抑的粗重喘息,从门缝里透出来。
半小时后,钱路再次走进病房。梁成像往常一样在敲着键盘记录些什么,除了脸色更白一些,和平时来见他没什么两样。
“我给王律师打了个电话,他说他可以帮我和覃冬就传话。要是和案件无关的,可以写信。你说我写点儿什么好呢?”
钱路喉结滚了滚,压下眼底的热意,笑着调侃他说:“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梁儿,这恋爱还能谈明白吗?”
“就写你最想写的。甭去想你失忆前的事儿,就写你现在最想对他说的话,你是不是还没告诉过他,你暗恋他的事?”
“你猜,我能记得吗?”
“那就再说一遍呗,说你现在记得的。”
“我想想。”梁成用笔戳了戳屏幕,说,“我再想想。”
十分钟后,他提笔写道——
嗨,覃冬就,听说你是我男朋友。得知这个消息,我高兴得晕了过去。你可能不能理解我的激动,但对我来说,就像是短暂地睡了一觉,醒来之后,我找了八年都没找到的人欻的一下就成了我男朋友,真是老天保佑。我很高兴,但这份高兴想来对你来说并不公平。
抱歉,我失去了我们重逢后的所有记忆,我们相遇、相爱的经历如今只有你一个人记得。它们对你而言是真实的,对我却像一个只知道梗概的故事,我无法感知其中的温度与心跳,我能肯定的只有一件事——在和你做恋人的那段时间里,我一定无法幸福。
我对你说过为什么大学毕业后,我没去集团接班,反而跑去当风光摄影师吗?(如果说过,请允许我再赘述一遍)因为我想找到你。找到你,要一个答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寰宇的offer不屑一顾,一言不发地就离开了北京。在我的设想里,我们应该成为并肩作战的伙伴,我会在相处中慢慢告诉你我喜欢你这件事。你或许会惊讶,或许会拒绝,或许会接受。我设想过无数种结局,唯一没有想到的是,我们没有开始。
但无疑,我是幸运的,我找到你了。在我们重逢之后,我一定问过你离开北京的原因吧,可惜现在我忘了,你能再告诉我一遍吗?这对失忆前的梁成应该没那么重要了,因为他有太多更美好的记忆去覆盖这点苦涩的遗憾。可是,我没有,我只有“覃冬就男朋友”这个身份了。这个身份于我而言既是缘分的赠予,也是我惶恐不安的来源。如果我无法记起我们共同拥有的故事,你会再次离我而去吗?
我没有答案。所以,能把你和“梁成”相爱的故事讲给我听吗?我会竭尽全力去回忆,我不想放手。
(ps:小黄毛问我你在不在我这儿,还有芳姐问我知不知道冬子的消息,说冬子不在,镇上要乱。这些消息我该怎么回,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你失忆了但正在恢复期的男朋友梁成
写完后,梁成仔细打量了一下,觉得有些干巴,便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卡通小人——坐在病床上奋笔疾书的自己。
最后,他将这个备忘录保存打印。在王律师到来时,他将打印的纸交给了对方。
这封信经王律师的手,先到了警察的手中。周仕林读了一遍之后,再也不想看第二遍。他直接把信拍在了王律师胸前,“赶紧拿走!下次要是还是这恶心巴拉的玩意儿,别找我,换个人!”
出了门,他立刻把电话打给了梁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梁成当时正在接待王千祥和谢执文,所以另外两人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