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律师见过太多当事人为了撇清干系而撒谎或沉默，但覃冬就的配合却出乎他的意料。

覃冬就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将自己昨晚与李俊豪的冲突、事后联系李定山的过程，以及他通过“朋友”将李俊豪真实身世透露给对方的事情，都清晰、有条理地陈述出来。

“现在的证据对我很不利是吗？”

“是的。”王律师深吸一口气，“警方在现场找到了一份遗书，李先生直言是不堪受您欺辱才愤然选择自杀。卫生间没有监控，无法直接证明是李俊豪先出言挑衅。而且他有两个目击证人在场，很难给出对你有利的证词。再加上你的那个‘朋友’……如果被对方咬定为故意刺激、精神胁迫，导致李俊豪情绪崩溃自杀，那你就涉嫌故意伤害或者过失致人死亡。当然，现在这只是最坏的推测，我们还有很多辩护空间。”

“能将我保释出去吗？”

“我会尽我所能。”

“不能保释也没关系。”覃冬就的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发出笃定的轻响，“我有两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做。第一，我持有‘清源科技’12.8%的股份，这笔资产目前存放在一个境外信托，受益人的设定限定了只能是我本人或我的直系后代。现在，我要求你启动程序，将这些股份的全部权益，以最稳妥、最快速的方式转移到梁成名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静而锐利：“第二，请务必向梁老夫人转达我的原话：如果警方上门索要证据，不必有所保留。大不了鱼死网破，况且鱼不一定死。”

王律师离开后，覃冬就被带进了审讯室。刺眼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桌后的人。

“周警官，又见面了。”

周仕林黑沉的眸子锁在他脸上，半晌才开口：“我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面。”

“谁都想不到。昨晚梁成带我去见了他的朋友，你没在，今天算是补上了。”经过律师对案件的梳理和分析，覃冬就清楚自己要面临的是什么。

他看了看旁边正在运行的设备，“录音录像功能已经启动了吗？在讲清楚我和李俊豪发生的冲突之前，我有必要先说清一些背景事实。故事很长，请保持耐心。”

长达三个小时的审讯里，覃冬就的声音从起初的平稳清晰，到后来因长时间说话而带上些许干涩的沙哑，但叙述的逻辑始终条理分明。从李定山当年的算计、楚芳君的隐忍牺牲、李曼青的被囚禁和逃离，一直讲到李俊豪的身世，和昨晚冲突的直接诱因。最后，他抬眼看向周仕林，眼里再无任何波澜，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李定山的犯罪证据，被我姥姥分成了两半。一部分，一直由梁老保管。另一部分，她生前通过特殊渠道转存到了境外，作为最后的保险。在梁老寿宴那天，我已经把境外的那部分，也交给了她。你只需要跟她说‘镇纸’这两个字，她自然就会明白，完整的证据链现在已经集齐，随时可以使用。”

“对了，”说着，他话音一转，“程恪父子的违法行为也是我举报的，程帆身上□□，是我报的警。”

周仕林皱了皱眉，他能理解覃冬就对李家的“恨”，但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对程家出手。

“为什么。”他问，“你跟程家有私仇？”

“没有。”覃冬就敲了敲桌面，隐晦地提醒他说，“但你应该知道，程家，尤其是程帆和谁有。”

周仕林彻底沉默了。这种情形下，把梁成拉进来绝对不是明智之举，甚至可能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这是跟本案无关的事，他没再追问。

他站起了身：“今天的询问先到这里。你所说的一切，我们会依法核实。覃冬就，在证据核实清楚之前，你需要留在这里配合调查。”说完，他示意旁边的警员将覃冬就带离审讯室。

在经过周仕林时，覃冬就朝他笑了笑，“有件事能不能拜托你。梁成要是醒了，麻烦你告诉我一声可以吗？”

这句话他同样跟律师说过。他不知道谁的消息会到得更早一些，但无论是哪个渠道，他都只想在第一时间知道关于梁成的任何消息。

周仕林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两天后，周仕林给他带来消息，梁成醒过一次，但只是睁了一下眼。

一周后，律师带来了信托受益权转让协议。纸页右下角，是梁成的亲笔签名，笔迹虚浮，带着大病初愈的无力，但每一笔都清晰可辨。覃冬就低头看了很久，才将文件递还给律师：“多谢。”

王律师看着他眼神复杂，嘴唇翕动着，最终叹了一口气。

“覃先生，梁先生虽然意识已经清醒，但他……车祸造成的大脑损伤给他带来了轻度的创伤后逆行性遗忘，简单来说就是，他失忆了。”

病房里，梁成靠着抱枕坐着，头上包着纱布，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他抓着钱路的手，第N次确认：“我有男朋友，我男朋友是覃冬就？！”

“是是是，对对对，你小心点儿，别又晕过去了。”

“我去，我真牛逼啊。”

“那可不是？在高架路上连跨多车道超车，您能不牛逼吗？”

时间倒回到两个小时前。梁成终于能正常地跟他们开展对话了，郑钧泽才说出他住院的原因——出车祸。出车祸原因——闯红灯。闯红灯原因——李俊豪跳楼。而之所以李俊豪跳楼，他急着来医院，是因为他男朋友昨晚刚把李俊豪揍了，他怕这件事对他男朋友不利。

“我男朋友……”梁成当时的脸色一言难尽，“他是什么暴力狂吗？”

钱路当场就笑出了声，拿出手机让他再说一遍，他这就发给覃冬就。

然后梁成就倒下了。郑钧泽着急忙慌地检查，最后得出结论：受刺激了，情绪波动太大，加上身体还没恢复好，暂时性晕厥，睡一会儿就好。

等梁成再次醒来，钱路不敢再刺激他，压根儿不敢提覃冬就。可王律师得知他再次清醒的消息，立马拿着受益人转让协议就进来了。

于是梁成再一次知道了自己的男朋友是覃冬就这件事。可他完全像是第一次听到一样，抬手制止了律师的话，转头看向钱路：“他刚才说什么？我的男朋友覃冬就先生？他在开玩笑？”

钱路和郑钧泽对视一眼，不由而同地沉下了脸。

“刚刚在你晕倒前，我们跟你聊的那些事，你现在能记得多少？”郑钧泽往前凑了凑，语气急切地问道。

“晕倒？”梁成皱了皱眉，“我……之前清醒过吗？”

郑钧泽拧着眉头，心里顿时产生了一个极为不好的猜测。

五分钟后，他的猜测成真了。梁成的记忆再次“刷新”了，他不记得5分钟前发生了什么，面对好像突然出现在他病床前的王律师，一脸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