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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不想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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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熄灭。他走到覃冬就房门口时,那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和他离开时一样。

越往里走,水流声越清晰。他走到卧室门口,停住脚步。帘子是拉开的,他往里看了一眼,卧室里别有乾坤,水流声的源头就在里头,但另有帘子隔着,什么也看不见。

梁成懂非礼勿视的道理,他收回视线去了木工房。跟他画的卡通小人一模一样的木雕就摆在工作桌上,边缘粗糙,但已见成效。看形状应该是吃饭团的那个,小圆脸鼓得很。

当时画的时候不觉得,眼见着被覃冬就雕出来,梁成才后知后觉,他随手画出的卡通小人多少带着些自己的神韵,而把这个送给覃冬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雕边缘摩挲着,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想什么呢。”覃冬就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见梁成捏着那小木人出神,随口问道。

“……没什么。”梁成转身靠坐在工作台上,看了覃冬就一眼,低头摸着木雕的脸,说,“就是觉得……你雕得……太像了。”

“像吗?”覃冬就随口应道。他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头发,水珠溅到梁成的手背上,凉,几秒后竟变得滚烫,梁成不由地搓了搓。

“你画的那张不知让我放哪儿了,就凭印象随便弄了弄。”覃冬就顿了顿,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你什么毛病,对着木雕也能脸红?”

“……没那毛病,我刚在下面喝了点儿。”梁成拿手背碰了碰脸,说,“和梁既白他们一起吃的,撸串不喝酒,不像那么回事。”

“喝了酒就去洗澡,还要健身,你要评奖吗这么励志。”覃冬就说着,绕过他到工作台的另一边,弯腰从台子下面拿出了一个小的医药箱。

“我喝酒上脸,其实只喝了一杯。”梁成边解释边看着他从那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简易医药箱里,准确地翻出一板解酒药,掰了两粒。

给谁掰的,不言而喻。

“就一杯。”梁成无奈地放下木雕,伸手,掌心朝上,说,“只要不混着喝,我千杯不醉的好吗?”

覃冬就捏着那两粒药片的手顿在半空,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没什么情绪,却让梁成后面那句自夸的“千杯不醉”莫名就卡了壳,底气泄了大半。

“行。”覃冬就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从角落的箱子里拎了一瓶矿泉水出来,拧开,手腕一转将药片直接扔进了水瓶里。

药片入水,发出极轻微的“噗”声,随即沉底,慢慢冒出细小的气泡。

“那正好,”覃冬就看着杯子里逐渐溶解的药片,语气依旧平平,“当维生素吃。”

梁成:“……”

他看着杯底那两粒迅速化开、把清水染成一小片乳白色的药片,又抬头看看覃冬就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分明写着“我看你吃不吃”的脸,一时竟无言以对。

“一瓶水350毫升,我喝完今晚还睡不睡了。”等着起夜吧。

覃冬就闻言,瞥了一眼那个普普通通、容量确实不小的塑料瓶,又看了看梁成那张写满“你是不是在整我”的脸。他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随你。”说着,他将瓶盖旋到一半,把水瓶放到梁成手边,拿起木雕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拧亮了台灯。暖黄的光圈拢下来,将他和他手里的木雕小人笼在其中。

梁成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点被那圈灯光和灯光下专注人影勾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痒。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覃冬就。

灯光勾勒出覃冬就利落的肩线和低垂的脖颈,他的手指很长也很稳,带着自己几分神韵的木雕小人落在他手心里,被承托着,像是某种隐喻——只梁成一个人能懂。

喉咙滚了滚,梁成又灌了一口带着淡淡苦味儿的水。

他没去健身房,走近几步,带着沐浴液的香气坐在台灯后的工作台上,拧着身子看覃冬就,长腿随意地支在地上。

覃冬就知道他在看,但没在意。捏着小木人,每一刀都极稳。五官逐渐成形,衣褶的细节也在刀下慢慢舒展。

梁成起初看的是覃冬就,而后逐渐将注意力转移到小木人上。他亲眼看着小木人在覃冬就的刻刀下诞生,被对方赋予了神态和生命。

终于,覃冬就停下了动作。他对着光,仔细检查了每一处细节,指尖极轻地拂过每一道弧度,确认没有任何毛刺。他放下了刻刀,把小木人推到梁成手边。

抻了抻手指,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哒轻响。他抬了一下下巴,“行了,拿上走人,你该回去休息了。”

梁成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过了零点,第二天了。而他丝毫没觉得时间过得有多快,更不觉得这是虚度。这两个小时的等候比睡眠要有价值太多。

“给我的?”他拿起木雕左看右看,手指温柔地摩挲着,说,“我还以为你闲着没事儿雕着玩儿,是一开始就打算给我吗?为什么。”

“不想欠你。”覃冬就仿佛早已想好了理由,回答说,“你送我一个,我还你一个……两清。”

他吐出最后两个字时,语气刻意放得平淡,甚至带着点生硬的疏离,仿佛真是在做一笔银货两讫的交易。

梁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覃冬就。对方已经移开了视线,正垂眸收拾着散落在工作台上的刻刀和木屑,侧脸线条冷硬。

“两清?”梁成捏着那个小小的木雕,指腹感受着木头温润的质感和每一道精心打磨的弧度,不由地笑了。

“清得了吗?”从覃冬就去机场接他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人情账就算不清了。他欠覃冬就的,覃冬就也欠他的。

“我说了,你合该认识我。这才几天你就忘了?我认定的事不会放弃,我认准的人就赖上了。不是你说两清,就能清的。”

覃冬就的目光慢慢地移到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

“梁成,”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老同学重逢,又是在我的地盘儿,我多照顾你些是应该的。这儿没有你熟人,你拿我当朋友,行。但最多一个月,等你离开这儿,回到你的朋友圈,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所以你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可我怎么觉得跟你掰扯这些有的没的才是浪费时间。”梁成听懂了他话里话外都是撇清,扯了扯嘴角。

他攥着温润的木雕,笑容里带着些嘲弄的意味,说:“时间是我的,就不劳烦覃老板替我操心了。203给我留着,我包年。”

这句话在覃冬就听来,多多少少带着赌气的成分。

“你何必……”他刚要劝就被梁成的话堵了回去。

“我乐意,你管不着。”梁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想要什么,“给个痛快话,能不能包。”

“包不了。”对上梁成怒气冲冲的眼神,覃冬就平静地补充说,“下个月的已经有人订了,你要想住,得换个地方。”

梁成来不及宣泄的怒气被这一句话硬生生地拽了回去。

“换哪儿。”他双手环胸,语气生硬地问道,“你不会把我支去别的酒店吧。”

“不会。”

“这可是你说的。走了,我回去睡觉了。”说着,梁成起身,路过他时,刻意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年近三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儿似的幼稚。覃冬就侧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半晌,抬手扫了扫,像是要将什么扫走。

可他的肩上除了衣服的布料,分明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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