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成不是第一次上三楼,他轻车熟路地跟着覃冬就进门、换鞋,大大方方地问覃冬就:“介意我参观一下吗?”
“随你。”覃冬就没招待他,自顾自去了卧室里的更衣室换衣服。
梁成站在卧室外只往里扫了一眼就走,说是参观,他不会没有分寸地当真一个屋子一个屋子地进,最多掀开帘子看看每个房间都是做什么用的。
覃冬就这儿比他想象得要……更丰富一些。很明显,这是独属于覃冬就一个人的空间,只有一间卧室,没有客卧。沿着走廊向里,卧室旁边是书房,书房同侧是一间视野通透的健身室,与健身室相对的,则是一间工具齐整、散发着原木清香的木工房。
工具桌上正摆着一个雕刻到一半的木鹰。粗犷的躯体已然成型,而它的头部却仍包裹在粗糙的原木里,沉睡在未经雕琢的混沌中,似乎在等待着来自雕刻师的唤醒。
覃冬就原来还有这个手艺。其他房间梁成只在门口驻足,可木工房,他却抬脚走了进去。
房间的一整面墙被改造成了存放架,覃冬就只简单地做了分类,将未经雕琢的原木和精妙绝伦的木雕成品分隔开,鬼脸黄花梨和松木却不分贵重地被摆在了同一层。
而他送的那只来自非洲的犀牛木雕,则被和几个差不多大小的动物木雕一起关在了同一个格子里。
覃冬就进来时,就见他在给那几个小摆件排队列,犀牛排在本土老黄牛旁边,跟亲哥俩似的。
排完队列,梁成很满意地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覃冬就走过去抽出他的手机,看了一眼说:“侵犯我作品的隐私权了。”
“得了吧你,我只用于欣赏,又不传播,犯什么法。”梁成夺回手机,揣进了兜里。
“看我排得怎么样,这个非洲犀牛是不是融入得很好?”
覃冬就看了看,抬手把犀牛摆在了中间,其他木雕绕着它摆成一圈,一种围攻的姿态。
梁成没忍住笑了,“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有意思。”
他用胳膊肘拐了一下覃冬就,找茬说:“你就这么对待我送你的礼物?”
“怎么着,我还得找个香炉供着,一天三炷香?”
梁成先是一怔,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从喉咙里溢出低笑。等到腮帮子都笑酸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乐什么。大概是覃冬就这个人,也可能是覃冬就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神态,劲劲的。总之,就那么恰如其分地踩在了梁成的笑点上,留下不大不小的一个回旋,再回味,还是余韵悠长。
“绝了……”梁成一边用手指揩去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一边说道,“怪不得当初班里有人给你起外号叫你焖烧壶,太形象了。”
覃冬就当年确实不爱说话。一方面,他习惯了一个人的节奏,多一个人都觉得吵;另一方面,他的经历让他比同龄人早熟,导致他看谁都觉得幼稚,没话聊。然而,这不代表他不会说,不能说。但凡让他开口,那必然是一针见血,顶得人肺疼。
覃冬就虽然不怎么参与集体活动,但他毕竟是班里的一员,即便他不想知道,寝室里的夜聊也足够让他了解一些“基础知识”。
可他却恍若未知,反问梁成为什么是焖烧壶。
“夸你沉稳,肚子里有东西,一句顶一万句。”其实还有——焖烧壶前两个字的谐音就是对覃冬就这个人最好的概括,只不过梁成没有提。
梁成挑了挑眉问他:“你不知道?”
“不爱听八卦。”
“那……关于我的,你听说过没?”
覃冬就看向他,梁成对上他沉静的眼神,顿时就明白了。
“看来还是听说过。”说着自己的八卦,梁成跟聊别人的闲事似的,语气十分散漫,“你信了?”
“谈不上信不信。”覃冬就的语气很淡,“跟我有关系吗?”
“也对,你不爱听八卦。”梁成垂眸笑了笑,没再追问下去。
覃冬就看着他百无聊赖地又摆弄起那几个小雕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工作台。
雕到一半儿的雄鹰还裹在木头里未见天日,就被推到了一边。覃冬就挑了块儿巴掌大小的废料,三两笔勾勒出基本结构,便拿起凿刀。
木屑簌簌落下。凿刀走走停停,一个圆头圆脑的小人便从废木料里钻了出来。
梁成被声音吸引过来,只看个大致轮廓就笑了。
“覃师傅,侵权了吧。”
覃冬就头都没抬,说:“不传播只欣赏,侵什么权。”这是把刚才梁成自己说的话还了回去。
“你这人……”梁成的话没说完就被手机铃声打断了。
是杨超。
梁成俯身撑在工作台上,朝覃冬就晃了晃手机,“应该是烧烤好了,下去一起吃点儿?”
“不去。”覃冬就拒绝得很果断,手上的动作没停,“我没有吃夜宵的习惯。”
“还挺养生。”梁成原本也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他点夜宵,一是为了花点儿钱跟杨超他们套个近乎,二是为了消磨时间看看能不能等来覃冬就。而他的运气一向好。
“那我下去了?”覃冬就不吃,梁成不会勉强。
他继续道:“你不着急睡吧?别锁门,我待会儿回来。”
“还有事?”覃冬就终于抬起头。
梁成现找了个理由:“借你健身房用用,想活动活动。”梁成指了指自己腹部,语气随意,“再不动,该有赘肉了。”
这话半真半假。他身材保持得极好,常年规律运动,腹部紧实。只是此刻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留在覃冬就的房间,或者至少,留下再上来的可能。
覃冬就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刻刀和小木块。那卡通小人已经基本成型,只剩一些细节需要打磨。
“随便你。”他最终吐出三个字,算是默许。
没答应,也没拒绝,是覃冬就一贯的风格。梁成笑了笑,没再多言,转身带上门出去了。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走到大厅,正巧遇到梁既白等一行人回来。梁成顺势邀请他们一起撸串,又要了几瓶酒。明天还要工作,但小酌几杯不妨事。
梁既白吃着夜宵也不忘聊工作,大多跟梁成无关,他只听着,全程只吃了两串牛肉,酒也只喝了一杯。
“呦,少爷,你这脸红的。”其中一个导演指着他笑着说,“你是醉了,还是跟你舅一个样儿,喝酒上脸啊?”
“他哪儿像我啊。”梁既白接道,“我这酒量是在饭桌上练出来的,他?”说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吃差不多就上去吧。”他对梁成道,“闹钟定上,别明儿个起不来。”
梁成知道他是在给自己解围,听他的话上楼回了屋。
冲了个澡出门,楼下的聊天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模糊成一团嗡嗡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