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成很快就明白过来梁女士让他学的是什么。覃冬就太“油”了。这不是贬义词，圆滑会让对手摸不清底牌，又能让对方在不知不觉中被他的节奏带着走。

这和梁成的谈判风格完全不同。梁成更习惯于用更直接的方式把对方逼到墙角，明确地画出底线，然后让对方自己决定是跨过来还是退回去。他的风格带着一种梁家特有的、自上而下的压迫感，或者说是，傲慢。

服务员送来餐食，梁女士招呼梁成吃饭。吃的过程中，她俨然将这场谈判当成一次很好的教学，带着梁成逐步拆解覃冬就的每一步棋。

“我知道你大概不喜欢这种风格，但你得看得懂。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形，你要知道该怎么接招。”

梁成没有立刻接话，他漫不经心地把虾肉拨弄到一边，吃了两块牛肉就停下了，在心里把刚才那场谈判重新过了一遍。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今天的会场上签成任何协议。他今天做的所有事——让步、拖节奏、给对方台阶——目的都是为了让对方回去之后，自己觉得‘我们其实可以再让一步’。”

梁女士欣慰地点了点头，“破解方式呢？”

“先试着跟他磨一轮试探一下底牌，不管能不能试出来，之后都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

“不错。”梁女士放下叉子，端起咖啡杯，“记得我教过你谈判的本质是什么吗？”

“利益的博弈与平衡。”

“你觉得谈判只出现在谈判桌上吗？”

梁成缓缓抬头，他忽然意识到，这才是梁女士要说的重点。

“无论是亲子关系，还是伴侣，只要涉及到双人乃至双人以上，处处都有谈判的影子——每一句话的语气、每一个沉默的时机、每一次让步的幅度，都在决定关系的走向。”梁女士喝了一口咖啡，目光平静地落在梁成脸上，“你今天学到的这些，放在任何一段关系里都适用。区别只在于，谈判桌上谈的是条款，关系里谈的是人心。”

“当然——”梁女士严谨地补充道，“很多时候关系里也涉及到利益的分配。只是暂时，这还不是你和覃冬就要解决的命题。”

可梁成明白，随着他们的位置越坐越高，工作和生活逐渐密不可分，一旦平衡不了利益，他们的关系估计也快到头了。

“哦，对了。”梁女士打断了梁成的思考，“你的房间号是我给他的，这次我是他的‘内应’。”

“别用这种看叛徒的表情看着我，我是有正当理由的。”梁女士指了指办公桌上大概一拃后的材料，“这都是昨天他送来的。不仅有之前承诺的策划书，还有关于加纳这边项目的的风险评估报告、本地合作伙伴的背景调查、以及一份加纳政府关系网的详细梳理。”

“一天前，他还在香港。一天后，他就交上来一份对元氏生物的考察报告。之前你说他是高精力人群，我还没有实感。现在，我倒是信了。”梁女士说着，端起咖啡杯，目光越过杯沿，快速地扫了一遍梁成全身，细眉轻轻一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把任务完成得这么出色，还不耽误你们的情感生活……成成，我现在有些担心，你能不能跟上他的节奏。”

“……”

“我很好，您的担忧有些多余。”梁成将右腿搭在左膝上，身体微微向后撤了寸许——一个游刃有余的姿态。

梁女士笑了笑，没有拆穿他的嘴硬，只是隐晦地提醒他说：“既然不喜欢吃沙拉，回房间自己叫份热食。下午你自己安排，矿区不是非去不可，你可以把冬就整理的材料带回房间看。”

于是，覃冬就傍晚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卧室的窗帘被拉上，灯光亮得如同白昼。床上摊开了一堆文件材料，梁成则穿着睡衣趴在床中央，手指灵巧地敲着笔电的键盘，一行行字符在屏幕上排列。

听到门响，他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头转了回去。

去了矿区，身上沾了灰。覃冬就脱了外套，边解着领带边走到床尾站定，“什么时候醒的，吃饭了吗？”

“嗯。”梁成应了一声，手指没停，目光还钉在屏幕上。

覃冬就站着没动，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梁成的手指终于从键盘上抬了起来。把文件保存，合上笔电挪到一边，他枕在手臂上，偏头看向浴室的方向。

十年——这只是个概数。从这些材料里，他仿佛看到了这十年给予覃冬就的蜕变，更反衬出这十年，他对自己的放逐。

后悔吗？这是梁成从没想过的问题，可今天下午这个念头不止一次出现在脑海里。此刻他的思绪比浴室里的流水声还要乱，那些纠缠的念头找不到出口，只能在这一刻横冲直撞地涌向他。

水声戛然而止。梁成迅速转头，脸朝向了另一边。

覃冬就走出来，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他没带换洗衣服，也没去行李箱里找，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这样径直朝梁成走去。

把床上凌乱的文件整理好放在床头。这个过程中，他自然看到了文件的内容，却问也没问。

收拾好床铺，覃冬就单膝跪在床上，抚开梁成的发尾，在他后颈上落了一个吻。

嘴唇触到皮肤的瞬间，他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肉传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点刚从浴室里带出来的水汽，还有梁成熟悉的果木香。

操！梁成的手猛地蜷了一下，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踏马也太犯规了。梁成从不知道自己的后颈也会这么敏感，像是被电流扎过，酥酥麻麻。

然而，这还没完。见他没反应，覃冬就的吻沿着下颌线，一路不紧不慢地，像一条被阳光晒过的溪流，从耳后滑到唇边。

“覃冬就！”梁成忽的睁开眼，勾起他的脖子，一个翻身，把他压在了身下。

床垫被两人的重量压得微微下陷。梁成跨坐在他身上，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撑在他的耳侧，低头看着他，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你刚才那套骚操作，”梁成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撩到极限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平稳，“从哪儿学的？”

覃冬就扶着他腰的两侧，抬眼看他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了然的从容。

“肯搭理我了？看你用功那架势，还以为家里能出个博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