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局,即便是降级,我也——”
“别‘你也你也’了,先顾好你自己,饭碗丢了还怎么上饭桌?”
简繁下床,往外走,边说话边旋开瓶盖,咬了片褪黑素:“监察科没渗透顾令萍这个人,办事太软太拖,施压独玉没用的,他们其实都没上心,向虹人都出国了。”
“所以,差不多就行了吧,小滚,你挺努力了。”
“……什么意思?”
“别把公冶渡莲当人看,别管了,那就是个实验体,独玉有成百上千个,你只看到冰山一角,可怜这冰山一角,那下面的呢?你管得过来吗?就当顾令萍不一定是在伤害他,她这么做也有她的原因。”
“什么原因?”熊小滚张开嘴,“什么原因能让一个孩子全身伤痕累累?什么原因可以让‘伤害’这种事变得合法啊?”
听筒那头的呐喊声声刺着良心,简繁撑住额头:“我不想管了,至少这个阶段我不想管。”
放在以前,熊小滚或许会反驳,这不公平,不能够。上个月去看他,外面阳光那么好,他却不肯出来,坐在二楼的铁窗里,树枝像防盗的锁链勒满窗户。他说他不想下去,让熊小滚走,而熊小滚以为他是下不来。
没有腿怎么走下来?
顾令萍知道总部的人会在这天来看他,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
熊小滚指骨攥得青白,手机的热度向指尖传递。无论通过什么途径,只要得到好的结果,他都能做,无论有没有人支持他,他都要做。
“我要征用他,”熊小滚说,“我要将他作为战备资源征用他。”
简繁劝不动,只说:“别给总部添乱。”
然而年末将至,在大家都特别忙的时期,顾令萍以歌华指挥官频繁来往独玉接触我的涉密活体数据为由,向美委高层举报GS总部领导层不端行径,美委这次委派四名代表,向简繁副局长和刚上任的朗玉山院长单独问话,同时对熊小滚指挥官进行停职检查处理。
事闹太大了,直逼三级连罚,再次惊动赵平功,他赶去了二十四室的旧会议礼堂,人正拘在那儿。
“我没有违规,都正常交流。”
“当然,几位可以去查。”
“书面的?有签,顾令萍那里有。”
“她说没有?”
“一式两份,她那儿先不管,院区的那份呢?”
“什么叫不知道?我们当面对接的,他们的回答未免太凭空。”
“我申请调监控。”
“怎么就没有权利了?独玉在冤枉我。”
“我是总部的指挥官我视察分所有何问题?”
“我很冷静了,我在被诬陷中伤的情况下和你们正常沟通,我很冷静了,几位是希望我把独玉其他的问题也说出来吗?”
熊小滚心中有根绳在扯,和他们的沟通并不顺利。
某男代表跷着二郎腿:“工作要留痕啊,你自己不知道保护自己,我们怎么帮你?”
“您并不是真心想和我谈话,”熊小滚说,“我不会再发表任何言论,我等向代表回来裁夺。”
“向代表?”男代表嗤笑,“你是向代表儿子吗?哭着等妈妈回来告状?”
在场其他三名代表也笑了,有个趁着气氛在禁烟场所点了支烟,熊小滚惊愣在他们的笑声里,缓不过来。
“都中午了,”他们说,“吃饭吧。”
“走。”
四个人伸着懒腰站起来,商量着今晚的夜生活,陆续往外去,熊小滚的声音于后方幽幽飘出:“顾令萍给你们多少钱?”
霎时间,整个礼堂陷入死寂,空气隐匿地流动。
“顾令萍是生了你们爹妈吗?你们当孙子的上赶着孝敬?”
“熊小滚你他妈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赵平功、简繁和朗玉山赶来时,四个人正领带飞舞地殴打着一个人,熊小滚趴在地上口鼻流血,左眼肿得睁不开。
他攥住一个人的衣袖,扯动青紫的嘴角:“我没还手……”
“我没还手,我一直自我防卫。”
“他们只能停我职,他们不能给我定罪。”
“他们不能,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知道,我知道,”朗玉山扶起手臂骨折的熊小滚,眼眶忍得发红,“我们去医院。”
“我们走。”
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手臂的伤还没好全,熊小滚心很空,想喝酒,但明天是工作日,他养成了工作日不喝酒的习惯,改不掉。
没过几天,一个周末的深夜,朗玉山接到电话,对面传来酒保的声音,他听酒保说着,应了两声挂断,下床穿衣服去夜丘的酒吧接人。
凌晨的夜丘只剩纸醉金迷的冷和彻骨的风,熊小滚歪斜在朗玉山肩上,酡红着脸笑:“玉山……你今天又熬夜了……你这样肾要坏的……”
“你个醉鬼。”
他是伤员,伤员还沾酒,朗玉山气死了,却骂不得他。熊小滚不要人扶,两条腿走得稀里哗啦的,几次栽马路牙子上,朗玉山好不容易把人塞进车,熊小滚抵着车门问:“去哪?”
“回家。”
“不回家,”熊小滚把头当葫芦摇,“不、不回家。”
“那你要去哪?这大半夜的。”
“独玉。”
朗玉山撑着车门的手松开,杵在烂醉的熊小滚面前,深呼吸:“熊小滚,你要死吗?你疯了吗你?”
“去独玉,”熊小滚指指方向盘,“快,阿冶还在那里……”
“他也想回家……”
“回家……”
“回家——”
那夜,朗玉山颓废地倚在车前,抽着樱桃味的香烟,听着副驾那个三十岁的男人抱头失声痛哭,含混地嚷嚷着我要回家。
“对不起……”
“对不起……玉山……”
“我对不起赵局……我对不起简局……我对不起你……”
“我对不起……所有人……”
他哭完又一遍遍地道歉,朗玉山想起来了,这一年他一直是一个人,从五月到十二月,这八个月只有他在坚持,只有他一头扎进了黑暗,想从这口暗河里救出一个不愿沉没的少年,很多人趴在岸上喊他上来吧,不要较劲了,你做得足够多了,你英勇,你仁慈,你还想要怎么样?
还想要怎么样?他要的不是这些,他要游到河底,找到少年。
可少年忽然也想放弃了。
那个孩子好像不希望他再去独玉。
“别来了。”
铁门阻隔着他们,少年对门外的警察说:“你走,不要再来了。”
“阿冶,”熊小滚一只手抓住冰冷的栏杆,“不要放弃,你不要放弃,再坚持一下。”
“我还在,我陪你坚持,我会坚持到底的。”
“你相信我,好不好?”
少年不看人,也不开口,熊小滚痛苦犹豫了很久,问:“是因为我来了你会被打吗?”
“你伤哪来的?”
这回换他不说话了,阿冶盯着他包扎的手臂:“熊警官你伤哪来的?”
“我……我自己摔……”
“你自己摔的?”
门外的人彻底沉默,似乎知道自己的谎言有多不堪一击。
他变得不擅长撒谎了,以前他总是笑眯眯的,胡话张口就来,就因为和自己接触,仅仅一年不到,那个意气风发的指挥官就变成这样了,变得和他一样。
公冶渡莲的唇角不自觉发颤。
阴云密布,一股股萧瑟的风穿过铁门。
“你最近还在看书吗?”熊小滚靠近一步,努力微笑,“继续看书吧,多看一本是一本,我马上就来接你。”
“我下次就接你走。”
“……”
“阿冶。”
“……”
“阿冶……”
“我不想看书了,”他走投无路,说,“书里都是希望,我不想看了。”
“……”
“你别再来。”
他说完就走,狂风侵袭,两三滴雨坠下,暴雨要来了,熊小滚把挽留的话咽回去,发白的手抓着铁门,深深注视他,等着他回头。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歌华的指挥官?”
熊小滚回头,两个年轻美食家站在他身后,似乎刚好路过,看衬衫的徽章应该是前面大楼的准公美。
“您又来了?碰一鼻子灰?”他们笑笑,“多可怜啊,还受伤了,那么大一个官被阴沟里的老鼠耍弄,您也不生气?”
轻浮试探的语调令人不适。
熊小滚不愿交谈,转身离开,其中一个喊:“喂,不就是想带走408嘛,我有办法。”
雨滴陷入土壤,熊小滚往前的鞋头折了回去,狐疑地看他们,他们笑,朝熊小滚勾勾手:“有秘密就有代价,看你愿不愿意付出了?”
熊小滚踟蹰片刻,走了过去,尚未靠近就觉出不对劲,但为时已晚,两个美食家眼疾手快把他反剪按倒在地,撕开他后衣领。
泥土的气息,草叶的腥味,冰凉的雨珠,混沌地袭来。
“我啊,只吃过死人肉。”
“那个人全身雪白,就像一头冷掉的猪。”
两名准公美压制在熊小滚身上,咧开獠牙,绿眼放精光:“我们伟大的指挥官的肉,是什么味道呢?”
“会更紧实些吧。”
“嘶……”
力气殊大,一点都挣动不了,这就是美食家的实力,绝对的压倒性,他们渴求猎物,无论什么样的猎物,只要想吃了就咬死。
热气吹在脖子上,两颗尖牙暴力地刺进,熊小滚睁圆眼睛,骨折的痛仿佛回来了——
哗!!
巨响。
连气象台都来不及预警的倾盆大雨肆虐砸下,噼里啪啦模糊视野,背后发出好几声爆响和闷痛,熊小滚爬起来,隔着雨幕去看墙边。
公冶渡莲提着其中一个家伙,瞳仁裂光,獠牙毕露。
倒地吐血的那个捂着胸口:“408……你……”
“这次没有人为你们兜底。”
“滚。”
两个准公美吃力地扶着对方,狼狈地掠过熊小滚逃了。熊小滚手臂的绷带蹭得松脱半落,在大雨中呆立一阵,跑向他:“阿……”
阿冶一把攥过熊小滚的衣领,往墙壁那推去,熊小滚背靠墙,咳嗽着。
“现在知道自己有多弱了吗?”
“指挥官怎么了?指挥官还不是我们餐盘上的食物?美食家不管被如何驯化终究是噬人的怪物,不要轻视我们的天性。”
大雨把两个人都砸得看不清,熊小滚满脸湿痕,去看另一个湿透的人。
“我们想吃你太简单了。”
“这里没有法律,你死在这就是死在这了。”
“你有你自己的人生,管我干什么?我什么都帮不到你,熊警官,请你保护好自己好吗?”
“请你不要再受伤了。”
起伏的胸膛平静不下来,他情绪完全失控,心脏痛得快跳不动,混乱地质问这个执迷不悟的人:“我到底算什么,能让你做到这种程度……”
渡莲双膝一软,跪地,第一次当着他面哭了,眼泪跟着急坠的雨水止不住滑落淌下,汇成一片。熊小滚庆幸今天下雨了,下了大雨,如果不下雨,他可能还要忍着这股泪,让所有的情绪在内部拥挤地消化。
“我没有放弃。”
“我都没有放弃!”熊小滚大声告诉他,坚韧不挠的喊声盖过暴雨,“我都没有放弃,你为什么要放弃?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啊!”
“我们努力了那么久,你都看到希望了,为什么不抓紧!”
“为什么觉得不可能?!”
“我们都能活下去,都能好好活着,阿冶!”
“一起活下去吧。”
头顶的声音如阳光般照下,生长的枫杨枝条卷住他的手脚,拼命把他从阴暗的河底拉上来,他短暂地呼吸到了水面的空气,那种不需要忍耐窒息感就能活下去的美好澄澈的空气。
明明连掌握自己生死的权利都没有,可我为什么觉得自己还没输?
阿冶抬头,看到熊小滚伸来的手,雨滴沿着指骨流动,那只手好孤独,他把自己的手伸向了它——
“渡莲。”
这声呼唤如世界的静音键,乱砸的暴雨霎时收了声,两个人望向孤儿院湿淋淋的大门口,伞下的顾令萍扬起红唇,对他微笑。
“渡莲,回来。”
“回到我这里来。”
“听,话。”
少年背对着他,不知露出了什么表情。
熊小滚只愣了一秒,往前抓,扑了个空。
少年惨白的手垂到腿边,抛下他,走向顾令萍,直到一把把伞往里移动,熊小滚还想去追,副院立马拦人:“指挥官……指挥官!”
“熊指挥!”副院把人推出去,满面狰狞,“算我拜托你,别管了。”
……
“别管了。”
“没必要。”
“算了。”
“放弃吧。”
“你图什么呢?你这样做,连累单位,连累你领导,有什么意义?”
“你为何那么自私?”
所有人都在指责他,只因他想接一个少年回家,他连去看望他都是错。
“玉山……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朗玉山一呼吸就肺腑抽疼,他决定戒烟了,慢慢垂下夹着烟的手,仰头感受冷风划过面庞。
“能怎么办。”
“这八个月你跟她讲道理,你得到了什么?”
“机构查你,独玉整你,美委打你,狗日的实习生还他妈要吃了你。”
“你白添这一身伤,你要怎么办?放弃?能放弃?被打就活该被打?”
“既然她不讲道理,我们也不用讲。”
朗玉山捻灭烟头,甜丝丝的雾气若隐若现绕过刺亮的手机屏幕,四名美委代表罢免的消息在内部如野火燎原,传开了。
“能怎么办,”朗玉山发出轻笑,“当然是让顾令萍崩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