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0年5月21日,周二上午,跟着独玉地区GS分所视察报告交上去的还有一份书面请示。
请示公文中称个别分所存在收容体系饱和的情况,孤美缺少人文关怀,易患心理疾病,间接影响日后的公美选拔,望美委与总部能加以重视,借此机会整改孤美生存环境。
下午,熊小滚被约谈。约谈地点在GS总部办公大楼后方的露天长廊,简繁坐在紫藤花下,白衬衫领口解开着,笔挺西裤下晃着只漆皮鞋。
熊小滚有点应付不来这位走马上任的年轻副局长,他和别的领导不同,看似只会唱白脸,实则手腕了得,前不久刚挖出一条总局的老蠹虫。
见当事人来了,简繁勾人的狐狸眼挑起笑意,拍拍旁边:“坐。”
熊小滚环顾这日朗风清之地,说:“不了,简局,您直接说吧。”
“纸质的呢?”
“您说报告还是……?”
“第二份。”
简繁喊他来这,也没说要带东西,但熊小滚了解他,该带的都带了。他拿出纸质公文递到领导手上,不露声色继续立着。
“两手准备,”简繁随意地翻读起来,“猜到我会要?”
“没有,”熊小滚说,“这只是我应该完成的工作。”
“独玉有人惹你了吗?”
熊小滚闻言皱了皱眉:“没有。”
“嗯,”简繁应着,“朗副院的意思是把最好的设备申给他们。”
熊小滚垂落眼睫。
“朗副院都没意见,”简繁抬头直视,“你有意见?”
熊小滚不言。
“孤美你可以管,但不是最该管的,”简繁合了纸张,放边上,“你的重心不在那面墙里,有合适的准公美会给你报上来。”
熊小滚不想跟着领导装糊涂,直言:“我指的孤美不是总部的。”
“那么你想要哪的孤美?”
“……”
“哪的?你告诉我。”
“独玉的。”
“几个?”
“一个。”
“哪一个?”
“ce计划里的一个。”
“真够行,”简繁细长的手指转着钢笔,“你现在只看了一处,下半年往南边走走,九保、樱原、北一点的闻钟,那些地方的分所你都去看看,了解下他们的处境,墙里墙外是什么情形,就不会像今天这样纠结了。”
“简局,我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视察收容所是我本职工作,我不会懈怠,只请您重视这一纸请求。”
“这是请求吗?你在逼我,逼美委。”
“因为您放弃思考了,才觉得我在逼迫您,或许美委当中有愿意思考的。”
简繁笑了,咬牙指了一下他,气到没词反驳。
“我来见你之前已和朗玉山见过,我清楚你想干什么,说大了你这是要跟顾令萍抢资源,熊小滚,这不是你一个指挥官该干的事。”
“顾令萍就无所不能吗?”
“你觉得呢?”简繁扯扯裤腿,起身,从容站到熊小滚面前,“这份公文我会留着。”
熊小滚:“您不打算呈给美委?”
简繁微笑:“是的。”
熊小滚心塞不已,喉结缓慢滚动:“是赵局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
午后的风拂过藤萝,长廊之上花雾缭绕,似一场永不凋落的紫雨。
熊小滚后退一步,低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简繁扮回亲切的笑容,“回去工作吧。”
熊小滚转过身,摇曳飘渺的紫藤瀑布投下细碎的花影,落满他的肩。他在简繁的注视下往前走出十几步,蓦然驻足。
“下周,我会提交新的文书,”熊小滚回首,神容坚定,“直到美委看到我的请求。”
难题走了,并且留下了一个更大的难题。简繁脸色难看得恰到好处,在人离开后独自于廊下抽烟,压力如散不去的阴云般拧在眉端。
不久,紫藤花谢光,星星点点的花瓣在廊外铺落成毯,熊小滚从独玉市回来已是傍晚六点,坐在电脑前打好新的内容,点击保存。
一份份文书风雨不改,在每周一上午十点准时发入简副局长的系统,从委婉曲折到直抒己见,洋洋万字只为一事:我想申请获得ce计划实验体ce-408的调动权。
三个月后,简繁的邮箱爆了。
暮色四合,蝉鸣声如振动的金属,沉重久远,简繁坐在位子上,气息阴沉地清理着一封封垃圾邮件,然后盯着满屏的请示文书陷入沉思。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硬的不行来更硬的,还扬言要去找向虹,向虹是他想见就能见的吗?这就是自己无条件信任、委以重任的GS总指挥官,当初磨破嘴皮也要从刑警队撬过来的骨干队长。为什么?为什么会看中他?但凡当初找的是蒋淮而不是他——
“……”
啊疯了。
简繁感觉备受折磨,挠乱了精致的头发,平日那身游刃有余荡然无存。
他知道的,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熊小滚,能管GS的只有熊小滚,他不会因为一个连失误都算不上的无名实验体而怀疑自己的选择。
简繁拿起座机拨通某个外省号码,打了两次没接,便换了个号码,这次对面响两声很快接通:“简局。”
“问个人。”
“好的,请说。”
“ce计划,编号ce-408,半个小时内我要他全部资料。”
“……简局,那是顾院长的项目,不是我们不给,就是赵局来可能也要无功而返。”
“拿不出?”
“嗯,顾院长大概不会答应。”
“美委呢?”
“……美、美委啊,那要看美委来的是什么人。”
“也就是说美委没问题?”
“额,能商量吧……”
“行,那你告诉我。”
“啊什么?”
“你告诉我,ce-408,这个孩子的全部信息。”
“……”
“去没人的地方说,听懂了吗?”简繁吩咐着,靠向椅背,“事无巨细,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
独玉上个副院一肚子坏水,但干的事笨,这个新来的遇事圆滑,知道用赵局堵嘴,也更让人来气。简繁听他说话的口吻态度,能透露的也就一些表面,内情就算有个大概也阳奉阴违地不肯多说。
他们独玉培育了多少实验体,总部调一个都不行?
事实证明,不行。
顾令萍在绿眼人种研究方面得到了美委的特批权限,此后三个月拒绝向总部汇报在记录的各项科研进度,理由是你们的指挥官严重越界了,我不想和你们有任何交流。
为这事,赵平功跑了趟美委,回来直奔简繁办公室:“你们抢什么人?”
简繁喝着茶,气定神闲地笑:“嗯?什么抢人?”
赵平功负手:“让你的指挥官消停点,风都吹到我这来了。”
简繁和气地应声,送走赵平功后回到位子上,拉开抽屉,取出档案袋。
“公冶渡莲……”简繁对着单薄的一张资料轻轻敲着,“公冶,这个姓好熟悉……”
门外笃笃两声:“简局在吗?”
简繁把纸塞回档案,放进抽屉:“进来。”
门打开,暮火带着一个女生走进来:“简局,这是新报到的公美,带她来跟您见见。”
“新人怎么领我这来?”
暮火解释:“您说最近如果有新进的公美,务必带来跟您过目。”
“……哦,”简繁记起来了,目光上扬,不慎和她对视,“女公美。”
女生闻言皱眉:“女公美怎么了?”
“没怎么。”
“公美就公美,如果站在这的是个男的,你会叫我男公美吗?”
“……”
不会,男性公美通常只称呼“公美”,而女性公美就要加个“女”字特意用来区分,用来暗示她们是女性,是和男性不同的、可能会更弱的女性。
这不是个好现象,但连领导都潜意识地这么做了,即便谁都明白,可到头来谁也无法改变,这个社会总是有股阴暗的意识。
“抱歉,”简繁起身说,“我刚在思考问题,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请不要误会。”
女生不再回应,甩开头,简繁问暮火:“什么时候说要进新人?”
“就昨天,”暮火说,“她的资料我昨晚发您了。”
“代号有了?”
“有了。”
简繁坐下,调出系统里的信息,空旷洁净的大办公室唯余极其轻微的鼠标点击声。
“亓官友知,”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查询了代号,片刻说,“可以了,我知道了,先不用进组,找个人带。”
暮火让女生出去等候,门掩上以后,走过来说:“不好意思简局,极乐脾气有点冲。”
“冲点好,不吃亏。”
暮火听出弦外之音,问了句:“您没事吧?感觉您今天不太对劲。”
“我好得很,”简繁揉眉,心气郁结地叹了声,“出去吧。”
暮火点头:“那我让窃蓝带极乐。”
“嗯,”简繁想了想,又说,“别让窃蓝带,让浅云带。”
“让女生带极乐。”
暮火心领神会:“明白。”
浅云和极乐处成了朋友,可一个月后极乐还是不干了,卸了公美的职务,跑去后边的实验院区打杂,整天和孤美黏在一块。
她精力充沛,哪需要就往哪搬,很快和院区打成一片,就是没有一线的奖金和补贴,到手工资不高,所以平常下班后她就跑外面兼职其他活。
这事不合规,她人还在GS,公美岗位不干了好歹还是GS普通警员,朗玉山觉得这小姑娘虽然任性,但被调来陌生地方,讨生活不容易,便睁只眼闭只眼地点了两句,结果这事被简繁知道了,他雷霆大怒。
“告诉她,嫌工资低就滚!GS不需要视工作为儿戏的人!”
朗玉山去捡简繁不小心挥落的纸,其中一张附着一名特警的照片。
“消消气,”朗玉山把资料放回简繁桌上,“我去说说她,她很能干,可能是不适应公美的工作强度,才来我们这儿躲几天懒,小滚和我都会开导的,再给她一次机会。”
“以后别招这种心理有问题的。”简繁说一半哑口无言。
心理有问题?可不就是心理有问题,大多数公美是从孤儿院挑上来的,熊小滚一早就明言,放任病灶不管,往后多得是这样的公美,GS还何谈人类最坚实的后盾,何来的保障社会安全?
简繁精疲力尽地坐回位子,目光瞥向特警照片:“当初就不该那么早把代号给她。”
朗玉山缓和道:“以后来实习的准公美都先不给代号吧。”
朗玉山走后,简繁点进系统,准备注销亓官友知的公美代号,这一注销就是永远,以后再也没有一个叫“极乐”的公美。系统弹出二次确认,他已经把鼠标箭头放在【是】上了,顿了许久,返回,改为封存。
【极乐】两个字瞬间变灰,黯淡地落到了最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那张照片。
“他眼睛颜色太诡异了。”
简繁再度回想起熊小滚说的话。
“非常碎,非常浅,像绿色的黑洞能吸纳一切,不能长久对视。”
“他就是顶美,是因为活体实验变成这样的。”
“顶美……混血顶美?”简繁查阅着公冶静思的家庭成员一栏,“难怪顾令萍不放手,他是烈士子女,顶美处决事件中唯一的幸存者。”
“孩子瞳仁破碎,难道顾令萍想把混血顶美降级?”
“不可能,这种事谁能做到?”
目前已知的全球唯一未成年混血顶美,优质战略资源般的存在,沦落在二级分所里任人宰割、无人问津。难道削弱他的等级对国家有好处?
正思索着,手机响,他接起:“喂?”
“先是一月一视察,再是市局的调令,接下来呢?你们还有什么计划?都告诉我吧。”
阴寒的女音扩散至耳道深处,经久不散,简繁搭着座椅扶手,说:“我们按规则来的。”
“别跟我谈规则,我这里不会有规则。”
“顾院长,留着这样一个孩子,对你有危险。”
“是么?既然你知道就更好了,总部不了解他,太多事你们男人做不来。”
“凡事无绝对,您可以让他自己来选。”
“你们把他带走想做什么?”
“我们不会做什么,倒是您,都对他做了什么?”
“在你们眼里,我的孩子就是武器,我不会给你们,死也不会。”
“拆穿他身份未必是好事,总部不会如此行事。”
“简副局长,去年逮捕的雇佣兵让古洛和南陆的关系近一步恶化,留这个孩子作为底牌拿来换取和平,不是很好吗?不正合你们心意吗?”
“那是你的臆想,且我不认为你如此爱国。”
“我也不认为你们对渡莲是真心的。”
“……”
“他不会成为公美,他不会为这个国家效力,市局的调令在我这无效,让熊指挥收手,别动我孩子,否则我毁了你们。”
这一年的GS总部做什么都不顺,像粘在蛛网上的慌张的虫子,拼命挣扎的模样落在蜘蛛眼里是美味的,是死前的活蹦乱跳。
美委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起初监察科在收到请示公文后明确表示会调查该类分所,准许熊小滚启用指挥官白色条例里的“一月一视察”,熊小滚照做了,他一月去一趟独玉,美委却突然对他下达逾越职务警告。
“开国际玩笑了是不是?你们定的一月一视察,我们指挥官正常执行,跑完独玉还要跑其他分所,以为我们很闲吗?还是你们很闲?”
“好,你们改吧,改,最好明天就把新政策出台。”
简繁知道他们改不了,向虹人还在海外没回来。
“……”
等等,向虹离开多久了?代表部现在是谁在暂代?监察科科长跟去了吗?那位科长好像是向虹心腹,向虹这趟出国,他可能还真跟去了。
越想越蹊跷,简繁大半夜睡不着,给熊小滚打去电话:“事先放放。”
“怎么了?”
“美委有问题。”
“美委还会有问题?”
“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不干净,你别太信那帮家伙。”
“……”
“孩子怎么样?”
“眼睛颜色变深了。”
“果然是降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