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去,熊小滚做了个梦。
梦里的枫杨遮天蔽日,茂盛至极,树上长满如心脏般温热的果实,枝穗被朦胧的光缠绕,极快地生长,如垂丝般长长荡落下来,缚住树下的少年。
少年一动不动,任由枝穗勒紧,勒得他浑身流血。似乎知道自己要死了,他在最后一刻睁开眼,望向熊小滚——
那是独一无二,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眼睛,死寂、碎裂、通透得失真,像炎炎夏日里沾水的空玻璃杯,像被蛮力砸破的钻石,波光粼粼地暴晒在河滩边,给人易碎又珍惜不住的心痛与无力。
只是对视,他就被这双眼睛吸了进去,深的时候如万顷森林覆盖,浅的时候甚至能映出无垠的蓝天,比冬日的冰川湖还要光华纯净。
就是这样相悖的色彩,把少年的眼神撕裂了,深浅不一的绿意翻腾着,泛出空洞痛苦的光,抹杀任何坚韧的意志——
“啊!”
熊小滚惊醒,头顶的烟雾感应器在黑夜中有规律地亮。
他翻了个身,按住冒冷汗的额头,感觉背后湿了一片。
歌华和独玉的经验交流为期一周。次日,朗玉山和顾令萍团队开过会,叫上在前边办公大楼视察的熊小滚,一起去食堂吃午饭。
“水绿色?”朗玉山嚼着儿菜,咽下以后重复熊小滚的话,“你说有个孤美的眼睛颜色特别特别浅?”
熊小滚点点头。
“你的意思是,顶美处决事件后,这里还有未成年的顶级美食家?”
熊小滚再点点头。
朗玉山喝了口蛋花汤,端详他:“你怎么神神道道的?”
“我神神道道?”熊小滚匪夷所思,“你不相信我?”
“我信你,”朗玉山佻达一笑,“就是看你没睡好,提醒你,千万别把梦境与现实搞混了。”
“我今天再去找他,”熊小滚说,“这孩子孤僻,昨天我和他说话,他都不理我,起来就走。”
“你和他说什么?”
“我问他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看书。”
“哈哈,孩子可能认生,你也别像审犯人,一上来就打听人家的事,先自报家门嘛。”
“也对……你下午还去顾院长那儿?”
“嗯,看个思泊的模拟。”
“好了来孤儿院。”
“来找你们?那草坪那么大,我哪找得到你们。”
“可以的,有一株大树,就在树下。”
朗玉山用筷子分开鲈鱼肚皮的肉:“你怎么能断定那孩子今天一定会来?就算他来了,昨天被你吵到,他一定会去树下吗?”
熊小滚不能断定,但他冥冥之中有预感,少年不会另选他地,少年应该非常喜欢待在树下,树底下会给他安全感。
于是,下午两点半,他和少年第二次在树下相遇。
少年这次头也不抬,完全无视熊小滚,熊小滚没站多久就蹲下来,与少年保持平视的高度。
“你好?”
熊小滚小心翼翼跟他打招呼,观察他表情,像只望树洞的好奇小熊。
“你好,我叫熊小滚,从歌华GS总部过来的。”
少年无动于衷,翻过一页书。
“今天天气和昨天一样好,我猜到你还会在这里看书。”
少年看书。
“你在看什么?也可以让我看看吗?”
少年微不可察地偏首,看样子是读到另一页上了,熊小滚稍稍靠近点,目光掠过他颈侧的编号,随后往下,去瞄他书本上的内容……当场愣住。
是俄文。
少年不像在装,应该是真看得懂,熊小滚落他身上的眼神变了,腿一盘,在他旁边松弛地坐下。
接下去很长一段时间,少年看书,熊小滚看少年,这幅和谐的画面大约维持了一个小时,少年觉得有点烦。
好比睡觉时耳边有只蚊子的那种烦。
他合上书,移动目光,去看那只蚊子,熊小滚和他对视后愣了下。
树影缭绕在他眼底,比昨日还要摄人心魄,像件冻裂的艺术品。熊小滚眸中流露出温和,舒展笑容:“是看累了吗?想和我说会儿话?”
少年面无表情,只是盯他,熊小滚语气亲切:“只看人不说话,会显得你这人很奇怪。”
少年眉端轻微一皱,阴冷如游蛇的声音冒出:“你不也这样?”
清风徐来,枫杨簌簌轻响,洒落斑驳绿影,熊小滚唇角弧度渐深。
终于。
终于,他说话了。
熊小滚心头涌上不可名状的暖意,慈爱地眯着眼笑:“我哪有这样,我是不想打扰你看书,你现在既然不看书了,那我们就聊聊天呗?”
少年瞧着他:“为什么要笑?”
“为什么不能笑?”
“为什么要对着一个不认识的人露出这种笑?”
“我们现在不就认识了吗?”
“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那么,”熊小滚说,“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少年不再回答,拿上书就走,起身之际,他的手腕被轻轻牵住。
“再看会儿吧,还早,”熊小滚的目光从他被衣袖遮挡的手腕处抬起,仰视这个孩子,“跟我再说说话吧,你声音很好听。”
少年警惕地回了半个头,不动。
“你在看《罪与罚》?”
少年仍旧不动,背对他站立,苍白的手抱紧了油画书封。
“我家里珍藏了不少世界名著,可我不爱读书,大多一页没翻过,”熊小滚松开他,继续聊,“《百年孤独》看过吗?”
“我猜你看过,你想不想跟我讨论?这是我唯一完整读下来的名著,当初硬是逼自己读了三遍才读进去,里面的名字好难记啊,我为了记住谁是谁,在纸上写出了一个族谱,初代目的二儿子是叫何塞·阿尔卡蒂奥吧……?”
“那是大儿子,二儿子叫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少年转过身,“你不会记不住这些名字,你在撒谎,还很拙劣,就是为了让我开口纠正你。”
熊小滚难为情地挠头:“哎呀,被你看出来了……”
“你想干什么?”少年不吃他这套,“我身上有什么你需要或是总部需要的信息吗?”
他像是受了刺激,瞳孔稍纵即逝地一竖,变窄,蓄着点点蛇瞳般的冷气,熊小滚感受到强烈的排斥和抗拒。
他起身,站到少年面前,凝视着这双眼,慢慢说:“没有,我纯粹是想和你说说话,请不要害怕。”
少年冷眼不语。
“你觉得我是因为工作关系而带有目的性地接近你?”
“……”
“我只是可惜,如果我会俄文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和你讨论书中的内容,但我连这点也做不到,所以只能想方设法让你主动开口,”熊小滚笑,“和我聊天不是什么难事,试一试吧,你有想聊的话题吗?可以告诉我,我看你总是待在树下,这株枫杨对你有特别的意义吗?”
少年破碎的双眸里似有水迹在翻腾:“你在可怜我?”
熊小滚轻怔:“我没有。”
“骗子,”少年说,“你审视我的眼神太熟悉了,警察都一个样子,再伪装也改变不了。”
“你知道我是警察?”
“我生活在这就要经常和你们接触,不管公美还是指挥官,你们身上散发的味道都差不多,”少年眼角轻搐,“我讨厌警察,请你不要再找我说话。”
他走了,熊小滚没有追上去,可他的背影太单薄,仿佛风一吹就倒,看着这样形单影只的孩子,熊小滚突然想带他离开这里,去灯笼街的面馆吃一碗热乎乎的拉面。
他猛然向前跨出,拦住少年的去路:“你能教我俄文吗?”
少年后退半步,抱着书,皱眉:“我不……”
“只要你今天教会我三句俄文,我明天就不会再来找你!”
“……”
这话可信度不高,却是他目前唯一的气口——少年暗暗观察这位个头平平的警察先生,想起昨天自己一站起来就越出他半个头,擦肩而过时一瞥眼,警察先生似乎也惊讶他比自己高,表情无措,茂密标准的发旋吸引目光。
少年戒备的心莫名其妙发出了错误警报。
察觉到他表情有所松动,熊小滚见缝插针问了句:“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不能,”少年别过脸,顿了顿,说,“就三句。”
熊小滚愣了一秒,随即笑了,真挚高兴地点头:“就三句。”
那天他陪他坐了一个下午,基本上是大人十句话小孩一个字,不过熊小滚心情非常愉快,因为他知道了俄文的“祝你幸福”该怎么说。
“你这是想生小孩了?”
午餐期间,朗玉山喝着胡辣汤,纳闷地说:“不去前头视察,跑人孤儿院让一孤僻儿童教你说俄文?”
“不是儿童,都十五六岁了,看起来,”熊小滚夹菜,“他防备心重,跟只小猫似的,偶尔会露出天真可爱的一面,要不今天我换个模式相处……哎呀今天说好不找他的,那明天吧。”
“你本职工作别忘了。”
“放心,不会忘的,”熊小滚琢磨着,“你说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喜欢些什么呢?”
“女明星,”朗玉山嚼着鱼肉,说,“你问问他,户原恋知道吗?”
“认真点。”
朗玉山认真地看向他:“小滚,我劝你一句,别管他了。”
“为什么?”
“我们下周就回去了,你小心处出感情来。”
“你当阿猫阿狗吗?”熊小滚翻白眼,又泄气说,“放心,处不出来,他对我十级戒备,两天了也不肯告诉我叫啥名儿……也是我的问题,操之过急了,哎我说话是不是具有攻击性?有职业病?”
“没有,你平时说话就这口气,至少给我的感觉没问题,那孩子估计有心理障碍,回头我和顾院长说一声,让他们给他治疗就是。”
“不要。”
对面拒绝得太快,朗玉山面现疑惑,问:“为何不要?”
熊小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不知道,总之先不要和顾院长说。”
“不治疗可能会导致病情加重。”
“如果他有病,早就该治了。”
话落,彼此四目相对,朗玉山敷衍散漫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
熊小滚轻叹:“我昨天看到了,他袖口不小心露出的紫色伤痕,可能他需要的不是医疗方面的帮助,让他出去走走会更好。”
“离开这?可能吗?”朗玉山还在尽力说服自己,“其他孩子都好好的,只有他这样,那就是他自身的因素吧,和环境应该没什么关系。”
熊小滚皱眉:“不对,其他孩子都好好的,只有他这样……难道给他施加伤害的就是这个环境?”
“小声点。”
朗玉山使眼色,扫了眼周围,改口说:“我会关注顾令萍团队的情况,日常实验我也有能接触到的项目,若有问题,第一时间告诉你?”
“那孩子和你们院区项目有什么关联吗?”
朗玉山欲言又止,饭快吃不下了:“祈祷不是实验院区在搞鬼吧,你说那孩子身上有伤,我听着就觉得有点危险,前几年,独玉被查出一波,说是养活体做实验,你是不知道我现场看到的画面,一个桶里泡着几十颗婴儿脑袋,最后是副院顶的罪。”
熊小滚骇然,半天从喉咙里松出一声:“可他都努力长大了……”
“他眼睛那个样子,是幸存下来的也说不定,”朗玉山摇头,“所以我跟你说了别管别管,你非不听,非要招惹。”
“朗玉山你知道独玉有问题还放任这种现象不上报?”
“哇靠,你怪我?我对你掏心窝子话你还怪上我了?”
“抱歉。”
“抱歉你个头,你就是职业病犯了,我是看你可怜,都积极到这个份上了才吐出实话,你但凡别那么积极,我都能省心好多,知不知道什么叫明哲保身?我亲爱的熊队长,熊指挥。”
熊小滚被骂得没好脸色,缓了缓说:“你其实早就怀疑?”
“我就一句话,”朗玉山搁筷,“独玉不干净,你最好收着点,别到时候查出个好歹来没人为你收场。”
“喂。”熊小滚目送朗玉山气鼓鼓地端盘离开,拨着自己盘里的饭菜,一个人在窗边坐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