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到凌晨四点结束,子弹全部取出,但被告知没脱离危险期,要在重症监护室留观。邓烟雨一开始在走廊等,后来去门外站着,整夜都没休息。
医院的光线总是散发着一股过于平静的冷意,消毒水味混合深夜的气息,紧紧包裹走廊上唯一不走的人。
透过玻璃,邓烟雨清晰看到他轻合的睫毛无意识动了动。
一瓶热饮递过来,邓烟雨抬头,见是熊小滚:“……啊,谢谢熊警官。”
开口嗓音沙哑。
熊小滚单手插兜,拿着一次性纸杯喝热水:“去休息一下吧。”
“没事,我不困,可以再站会儿。”
安全指示灯在遥远的尽头长亮,长廊气温偏低,凝着微弱红光。两个人伫立在监护室玻璃前,各自沉默。
片刻,熊小滚问:“和家里联系上了吗?”
邓烟雨摇头。
熊小滚拇指摩挲着发软的杯壁:“这件事涉及往年敏感,警方不能参与,美委会调查你父亲的下落,出面的也是几个老成的代表,行事柔缓,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但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嗯,我知道,”邓烟雨转开热饮瓶盖,“谢谢熊警官,我没事的。”
晦暗冰冷的环境里,杯中冒出的热气难以看清。熊小滚并未像邓烟雨那样长久关注监护室里面的人,但他睡不着的原因,和邓烟雨一样。
“阿冶他以前根本不开朗,也不爱笑,对人对事都很消极,好几次产生轻生的念头,他说他试过,因为知道自己死起来特别困难,所以想死的时候他就会拼命看书,让别人的人生塞满自己的脑子,仿佛这样就有了牵挂。”
熊小滚看向暗处的病床:“仿佛只要这样,他就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邓烟雨听着熊小滚讲述,却想象不出来。她眼中的阿冶从一开始就是极具荣誉感与使命感的存在,是充满正义、拯救他人的一方,是散发着光的,像太阳下积极向上生长的苍竹劲草。
这样一个人、一名警察,曾经也是受害者,十几年间苦苦挣扎,等待着一双援救之手,等待到绝望。
因为怎么逃也逃不掉,怎么死也死不了,所以只能靠书本里的故事蒙骗自己活下去……
邓烟雨喉咙发紧:“那是什么时候?”
熊小滚目视前方,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稳定:“那是我刚见他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才十六岁——
……
2120年5月10日,上午十点。
独玉市南部开发区景色宜人,一台银色轿车行驶在武官山公路,正开往山脚下不远的GS独玉分所。
朗玉山坐副驾,嘴里叼着烟,轻燃的白雾飞出车窗,瞬间溃散在光里。
这一路风光大好,车载播放着摇滚乐,风一阵阵吹动纸页,烟灰缸里的烟头越积越多。朗玉山觉得阳光刺眼,索性合上资料丢去后座,外套罩脸睡了。
“起来。”
“困了。”
“快到了。”
“那到了叫我。”
熊小滚驶上直线后,一巴掌拍他:“起来!”
“哎哟,”朗玉山揉着鼻子,不情不愿坐起,“不就离个婚么,有必要憋闷到现在?”
“是我离婚的事吗?”熊小滚食指敲击方向盘,“这次调研你是主力,我纯粹打下手,到了地方我照例视察,其余环节你负责对接啊。”
“帮帮忙,我一个人应付得过来?”
“独玉又不是不讲理,不说了愿意公开吗?否则我们来干嘛?”
“唉……”朗玉山态度懒散,没劲地掏耳朵,“研究研究,实验实验,出差出差,开会开会,我还哪有时间讨老婆?”
“你要怨就怨席院长,他可每晚做梦都念着独玉的数据,至于你讨不讨得到老婆我并不关心,别再聊这话题,没那个心情。”
朗玉山桃花眼一挑,笑嘻嘻:“还走不出来啊?还想着啊?啧啧啧,真可怜的哟,没事,等今天忙完咱就去有名的灯笼街,去喝一杯,我陪你!”
熊小滚冷哼。
“别气啦,劳熊指挥代我开车,辛苦啦。”
“少犯贱。”
两人你来我往地回嘴,明明面上嫌弃死,却始终没让对方的话掉地。
半小时后,轿车在GS独玉分所西侧门前停下,没多久出来个接待的人,自称姓安,引熊小滚和朗玉山进大院。
“顾院长今天正好有事出去了,不在大院,我先带二位参观,一些基础的资料稍候提供。”
熊朗二人礼貌点头,朗玉山想念樱桃味,习惯性地从烟盒敲出一支烟,安专员见状提醒:“不好意思朗副院,这片区域禁烟。”
“哦,抱歉抱歉。”朗玉山微笑致歉,把垂涎的黑樱桃摁了回去。
“我看这不能抽烟的地方多,趁机会,戒一戒吧。”熊小滚此前在车上吃瘪吃多了,这会儿戏谑地回敬他,朗玉山无语地扯唇,手插兜跟上安专员,走着走着冷不丁回头对他扮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