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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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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枫杨树下,少年撩起眼,情绪淡淡瞅着不约而至的某人:“你没遵守约定。”

“对不起,我知道今天不该来,可我想见见你,”熊小滚蹲下,“今天我绝对不说话,就坐坐,最多半个小时就离开。”

少年低头,目光落回书页上:“你不可能不说话。”

“我发誓。”

“你的誓言只值六便士,而且,半个小时后你又会换套说辞。”

“……我绝对走。”

“我绝对不信。”

都这样了,熊小滚也没打退堂鼓,只说:“你可以不信,那我坐下了。”

少年不应,似乎沉浸在书中,没听到这声,但熊小滚知道他这是同意了,让他同意真是件好难的事。

半个小时后,熊小滚玩数独游戏输给了他,少年继续惬意地看书,熊小滚在一旁绞尽脑汁思考下一局游戏。

今日游戏的赌注是少年的名字,熊小滚被迫以后半生桃花运发誓,今天如若要不到他的名字,往后几天都不能再来打扰他。

“那就猜丁壳吧,”熊小滚豁出去了,“三局两胜!”

少年:“……啊?”

“石头剪刀布。”

“石头剪刀布!”

“石头剪刀布——”

“哈哈!我赢了!我赢了哈哈哈!太好了!”

熊小滚忘乎所以地举起出布的手,激动地握紧成拳,为自己纯靠运气赢得的胜利打气庆祝,少年心如止水,输了也没什么表情:“小孩子么?赢个石头剪刀布有什么好高兴的……”

“当然高兴啊,”熊小滚笑着说,“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了。”

纸页迎风翻动,仓促、清脆,像折断的枯叶声,少年注视他的笑容,碧玉色的瞳仁微烁,把头一偏:“莫名其妙。”

那周没下过一场雨,时间也过得飞快,熊小滚听他说没吃过蓝莓,午饭后带了一盒给他。

“几颗大的有点酸,你喜欢甜一点还是酸一点?”

“甜,”他咬了颗最小的,蹙眉,“小的也酸。”

熊小滚微笑着看他吃蓝莓,上方的绿穗雨一直在飘逸流动,筛过枝叶的光影修饰着他的侧颜,勾勒出柔和挺拔的轮廓,他吃到一颗格外甜的蓝莓,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容浮现掩饰不去的惊喜。

心脏有点痛。

熊小滚抚着胸口,额前的黑发被五月的暖风吹着。高强度工作的心脏在这一刻闷闷地发热,要往肺腑、喉咙,挤出这股痛意。

许久,熊小滚放下手,问:“我能叫你‘阿冶’吗?”

吃着蓝莓的他一愣,想了想,说:“你叫我名字就可以。”

可你好像不喜欢别人叫你名字,我每次喊你名字,你都会下意识激灵,好像这个名字是一根棍棒,会打你,会让你受伤。

熊小滚心中这般诉说,却还是没能问出口:“这里的人都叫你名字,我不想和他们一样,所以想换个称呼。”

“随便你。”

他把蓝莓放在边上,不吃了,熊小滚探出脑袋:“阿冶?”

“干嘛?”

男孩子有些傲气地回应着,熊小滚笑了,伸手揉他头发,他也没反抗,只微微抬头,目光中轻盈名贵的绿影从碎发间潺潺晃出。

“叫了我也不说话,”阿冶任由他摸头,嘟囔,“奇怪的人。”

树叶沙沙响,阴暗潮湿的气息从背后猝然缠上来。

熊小滚浑身一僵,回头,对面大楼那儿站着几名工作人员,两三个小孩抱着画本跑过,一切照常,谁都没有望过来。

但刚刚他确实被一个可怕的眼神盯着。

“蓝莓还吃吗?”

“不吃了,太酸。”

“嗯,”熊小滚便拿过来解决剩下的,一笑,“喔,也没剩几颗了。”

晚上,虫鸣隐隐,熊小滚失眠了,躺在床上想白天的事。

再过一天他就要返回歌华,这趟视察结束,下半年还有好几个省市要跑,后面大概不会再来独玉。他是新任的总部指挥官,视察全国的重点收容所是他今年的核心工作,在独玉多待一天都是浪费。

尽快离开,返程,提交报告,抓紧时间出发去下一站,把各地GS管理系统熟悉起来,对工作进度和他本人而言皆是好事,可他也确信如果自己真这么一走了之,往后每分每秒都会心有不甘。

是因为把阿冶留在这里了?

熊小滚心乱,翻了个身。

留在这里?不该这么说,阿冶本就生活在独玉,他在独玉生活了十年,他留在这一点问题也没有,本该如此……相反的,企图利用职权把他带走的自己才是个大问题。

这一周他设想过无数个接阿冶离开独玉的念头,和朗玉山也讨论过,朗玉山只给出“不可能”三个字——

“他脖子上的编号相当于他的第二个名字,他在独玉的ce项目里,是重要实验体,我们无权过问插手。”

“ce项目你了解吗?”

“黑色加密,只有顾令萍能查阅。”

“……”

“别管了,小滚,今年美委要搞全面整顿,敏感时期,像你们指挥官的纪律作风那是不能有一毫米出格。”

“工作上我没有一条违纪,美委查我我也说得出口。”

“我知道。”

“……”

“……”

“玉山,他有名字,叫公冶渡莲,不是ce-408,更不是实验体。”

“……我知道。”

“其他带编号的孩子我不是没接触过,都不像他这样全身伤病,他昨天身上又有新伤,我问他,这伤哪来的?”

“哪来的?”

“他说自己摔的。”

“太假了,他敷衍都不敷衍你了。”

“不,是他摔的,他自愿摔的,但是什么让他自愿摔成这样?”

“是什么?”

“是人吧,我觉得是人。”

“……”

“你觉得呢?”

“别问我,你跟我讨论人性了,人性抽象又无解,我从不讨论。”

“……”

“所以你还是要管?”

“要管,我要带他换个地方生活,如果他还是不快乐,不管他想去哪,我都会放手,尊重他的决定。”

月色倾泻在床尾,化成一幕银色的海,他想了许多仍然没有困意,便戴上耳机听歌,Mateus Asato的《Kyoto’s Jam》如同午后暖阳晒进荒芜的心田,后半段的旋律似一双温热的手,托起他那颗纷杂的大脑。

他问阿冶有什么喜欢的歌,阿冶推荐了这首,却说没听过原曲,只因为是从前一个朋友喜欢的歌,那个朋友爱弹吉他,在音乐教室弹过。

“你可以去听听原曲。”

熊小滚当晚就听了,他不知道阿冶那个朋友弹的是否和原曲一样,也不清楚自己是否获得了和阿冶当年相同的感受,他如今能做的,就是拾起阿冶生命中那微不足道,如碎粒般的丁点希望,然后将它们放大,再放大,让各种各样的希望塞满他十六岁的人生。

次日,阿冶在树下等他。

他看向熊小滚,白色绷带缠绕的右眼干着一片血迹:“坐吧。”

枫杨哗啦啦地响,流散出翠绿色的雨声,熊小滚盯着他白色纱布上的血,四肢百骸凉到麻木。

他几乎是跪下来,伸出的手想去触碰他的伤:“你眼睛怎么了?”

阿冶用仅剩的一只眼睛阅读书里的文字,轻轻告诉他:“我把它挖了。”

声落,满枝绿雨狂风大作。

阿冶仰起头,闭眼感受着,说:“熊警官,你知道《紫雨》吗?”

“……”

“一首非常非常遥远的摇滚乐。”

他在熊小滚坐下来后,背靠树干,继续回忆:“我曾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伫立在紫雨中,雨滴砸在身上特别疼,但是紫雨太美了,整个世界都因为这场紫雨而闪闪发光,梦幻无比,我宁可满身流血也不想从雨中离开。”

“但后来我还是离开了。”

“因为我发现砸在身上的不是雨滴,是警徽。”

熊小滚唇角止不住地一阵牵扯。

“那是一枚又一枚,紫露花颜色的警徽。”

它们闪烁着浓郁的金属光影,伪装成一场神圣的甘霖,把一个又一个无知的人砸得遍体鳞伤。

熊小滚如鲠在喉,声音稳不住,零碎地落下:“你怀疑我在伤害你?”

听到这话,阿冶微微一笑,侧过头,支离破碎的目光毫无杂色:“我没有怀疑你。”

“熊警官。”

“我希望你不要轻易走到紫雨中。”

他平静的眸中盎然生长绿意,熊小滚怔怔凝视着这个孩子,胸膛中的痛楚胀到了极限,他无能为力又苦苦放不下地唤着他:“阿冶……”

阿冶看起了书,面色淡然,接受了这一身的摧残,拒绝了身旁的呼唤。

但熊小滚没走。

无论过去多久也没走。

“你还有工作吧,”他说,“快走吧。”

“你今天只翻了四十一页。”

“什么?”

“你只看了四十一页,”熊小滚说,“之前就算被我吵,陪我聊天,你至少能看一百页。”

“那是……”阿冶说,“那些书我都看过,再翻就很快。”

“有一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什么问题?”

“你总爱坐在这,这株枫杨对你来说有特别的意义吗?”

阿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放下书,指尖触碰旁边茂盛的草地:“这里有只小鸟。”

熊小滚看向他的手,再望了眼高处,之后重新看向他的手:“这里?”

“对,这里。”

阿冶把手放下去,放进草叶间:“这里有只鸟,我曾经杀死了它。”

“后来我把它埋在树下,但罪恶感日复一日压着我,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太胆小也太自私,我想呼吸,想尽量减轻罪责,所以只要身上有伤,我就会来树下坐着,让它看到那个把它残忍杀害的凶手其实活得不快乐,其实饱受折磨,生不如死,这样,应该就会快活一点吧。”

他望向熊小滚,笑:“它会快活一点。”

熊小滚瞳仁中朦胧一团,湿热地挤压着,什么也看不清,他喃喃:“不要笑了。”

“你,不要笑了。”

不要笑了,阿冶。

你可以不用笑的。

熊小滚抬手,捂住失控的脸,肩膀拼力忍耐不致颤抖。他感觉自己错了,他才是凶手,亲手杀死了一只小鸟,他伸出的手没有拉住珍视的人,而是往悬崖外又推了一把。

“阿冶,这只小鸟已经原谅你了……”

“阿冶……”

“跟我回歌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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