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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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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八点,邓烟雨坐车抵达寿山路的接待点。

会议室内,校领导和美委方通了视频,学院院长善气迎人,主动问了邓烟雨学业情况。林代表提醒:“她不一定能外出实践,这点你们考虑进去,有专业上的规定马上提出来。”

邓烟雨坐在代表旁边,抱着自己的小书包,用手机录了音。

昨夜没睡好,神思有些倦怠,她担心记不住重要的事,打算回去再听一遍。

“邓烟雨你是住在校外的吧?”

听到自己名字,邓烟雨下意识挺直了背:“是的。”

校方几个温吞地说道:“那其实之后就是一个毕业论文,到时候分配个指导经验丰富的导师,学校这边来不了……问题也不大。”

美委的人直接问:“人今天带走也可以?”

“额,快期末了,学生还有考试。”

“当然,不同学科排考不在一天,考场上也要接触人……邓烟雨同学毕竟是个例,要实在不行,也就……”

美委的不吭声让校方以为行不通,说到最后又改口了,美委表态:“不,你们说你们的要求,别依违两可,考试几号?”

双紫星事件过去二十天了,周边各校已陆续恢复秩序,今天五月一号,六月下旬逢考试周和毕业季,是最忙的阶段,学校自然不希望节外生枝,如今有人肯出力接手,替他们省去一桩麻烦,何乐而不为。

学院院长止声,瞥了眼副校长,和蔼的面孔落了层灰。

学生身上问题太多,又是一级罪犯家属,权衡下来劝她退学也不为过,能让她毕业已经很好了,美委也没开罪,两边都卖了个人情。

决策层的惰性思维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显得明理又尽责。

沟通结束,众人起身,拔充电线的拔充电线,转茶杯的转茶杯,邓烟雨陷在座位里,还在想自己刚才哪里说错了,不是六月回港吗?不是可以返校完成课业的吗?都是骗她的?

他们往外走了,邓烟雨起身跟上去。

公寓管家发来一条消息,她慢慢点开看。

“邓烟雨,后面执行工作由公安负责,你目前在外租房吧?在哪?”

“在歌华满月区,我房租这个月到期。”

本月到期,什么都刚好结束。

“还续租吗?”

“我需要续租吗?”

林代表叉腰:“你续租就还有合同,算固定住所,我们就不给你找了,不续我们也会给你临时安排个地方。”

“别续了,”一位姓钟的代表跺了跺裤脚,“司法那帮家伙太烦了,让她住市中心不太好,带她去海湾的接待点,那里监管起来方便。”

女秘书不忍:“有那么严重吗?人一小姑娘,没必要像犯人看押吧。”

钟代表头疼:“政府对邓忠云的态度不太好,又不是我们想挑刺。”

邓烟雨垂下了眼睫,心口好似被硬物重重压着,周围时有时无地传来叹息。

“唉,主要是红鸽冷处理吧。”

“没辙啊,当年那么宝贵的抗血清,全人类的希望,你说用就用了吧,还把样本销毁。”

女秘书忧虑:“上一辈的问题让子女承担……”

“你能确定子女没问题吗?”

“别同情了,没那么简单。”

女秘书不说话了,林代表拉开车门,和邓烟雨说:“上车吧,送你去关海区的接待点,公寓的物品之后寄来。”

邓烟雨在众人注视下走过去,小心翼翼问:“我还能参加考试吗?”

“能。”

邓烟雨道了声谢,嗓子有点哑,她坐进车里,车门不轻不重碰上。

不知为何,突然好想给妈妈打电话。

邓烟雨低下头,努力把眼泪忍回去,握着手机。

林代表和秘书吩咐了几句,开车门坐到前面,钟代表坐副驾驶,习惯性将窗户按上来,邓烟雨探身:“林代表,我还有点私事没处理。”

钟代表替开车的人问:“什么私事?”

邓烟雨斟酌如何传达意思:“我要回医院见个人。”

林代表会意,正想开口,被钟代表抢先:“不是说不让你去,再送你一趟实在没必要,话都能转告,你体谅下吧,大家都经不起耽搁。”

“行吗?”

邓烟雨退回后排,失落:“行。”

钟代表瞅了眼腕表,手指一挥:“开开。”

林代表通过后视镜看了眼邓烟雨,心中叹气,踩下油门。

关海区的海湾接待点位置偏远,是美委荒废的一个接待点,曾用来看管外籍犯事人员,从独玉开过去,快的话两个小时能到。

向北开出没多久,林代表手机响,上面显示段宁泊的名字。

他接通:“有事?”

电话沉默五六秒,那端泛来空旷的浪声,幽幽混着一句:“在哪呢?”

“送人。”

“往哪送?”

“往北,怎么?”

“过于迅速了吧,时间到了?”

“难道拖着好吗?总归尽快。”

“理解,没事,我就问问。”

电话挂断,钟代表嗤了声:“老段闲得慌吗?”

林代表不做他想:“估计吃烤生蚝吃开心了。”

钟代表懒洋洋刷手机,哼笑:“加加速吧,都说饿了。”

早就饿扁肚子的段宁泊将手机塞回裤兜,倚着林荫步道的栏杆,眯眼:“人在路上,往北去了,北边有什么想必都清楚,阁下追吗?”

湖山相接,景物澄湛一片,他的目光从湖面收回,洁白的衣领和深黑的发丝被风搅乱。

北边有什么?独玉北边就一个机场。

昨晚楚知元打来电话,问哪天出院,公冶今早就提前出院了。本打算上午去见邓烟雨,谁知段宁泊先找了上来。

“别急,我给你捋捋。”

糟心事一堆,一句话说不明白,段宁泊虽然赌他沉得住气,但事发突然,便把人拉到湖边吹着风解释,试图缓解他的火气。

他听完没生气,就是那张脸冷得不像话:“昨天接到的通知,今天就把人软禁起来。”

“六月底?”他嗓音浸着入夏时节没有的寒凉,“没用的话以后别说了。”

“最迟嘛,最迟,时间又不是说死了,”段宁泊纡尊降贵地赔笑,“有啥办法啊,说带走就带走,就这么不可理喻,管他呢,我也不可理喻,我就当今天过年了,新年快乐。”

“同乐。”楚知元在一旁给女客户打字,凑热闹地说。

“既然是人身限制,你们美委掺和什么?”

“顺带帮忙‘照看’一下。”

公冶眉眼沉寂,不见丝毫火气,转身往回走:“知元,车借我。”

“得嘞,”楚知元抛去车钥匙,“我前头刚买的,宝贝点。”

“放心。”

待车子开走,楚知元扭头,和慵懒的段宁泊眼对眼:“幸会。”

“幸会,姓段。”

“姓楚。”

两人握了手。

“小楚平常吃海鲜吗?”

“吃,独玉的没吃过。”

“带你去吃?”

“走。”

俩人随性地组成了吃饭搭子,往外去,楚知元挠挠头:“对了,开你车,我车献祭了。”

……

美委的三辆车正开往玉樱高速。

玉樱高速主要用来跑货运大车,工作日没多少私家车往来,路段空旷,兴许能比预计时间更早抵达。

邓烟雨头靠窗,在手机上打字,组织语言。

说好等他答复,她食言了,不过对她而言昨天已经算结束,今天无非是亲耳听一声答应。

如今不用听到,还莫名松了口气。

沉甸甸的心脏往外溢出苦涩,明亮的光线透过车窗洒进来,邓烟雨凝睇沿街荒凉的景致。

导航汇报着前方路况信息,车子打转向灯,驶上一条更荒凉的公路。路面宽阔笔直,无对向车,林代表提了点速度,这条路他熟,马上到收费站了,他准备关车窗。

空荡的后视镜里远远驶来一辆白色超跑,外型耀眼吸睛,是辆迈凯伦,还没上牌照,钟代表听到引擎响,嚯了声。

“开豪车跑这来撒野。”

林代表觑了一眼:“哎哟,是位祖宗,离远点吧。”

独玉是典型经商的城市,钟代表咂舌:“这地儿就是款爷多。”

白色迈凯伦一骑绝尘超过他们,嚣张的车尾向右一横,占据众人视野,林代表被堵住去路,不得不将车速降至四十迈以下。

他怀疑对面是个路怒,赶紧和后面同事闪两闪。

“怎么滴,”钟代表弹起身,“有几个臭钱就显摆?喝高了?”

为了证明钟代表所言非虚,迈凯伦往前开出十几米,保持一段距离,尾灯陡然变红,轮胎摩擦柏油路的尖啸让林代表心神骤紧。

跑车原地暴力漂移,车头瞬间甩向他们,林代表急忙踩刹车。

邓烟雨系着安全带,像碟子里的果冻小幅度一晃,面露茫然。

钟代表也没事,但他被吓到了,脚死死蹬着垫子:“真给老子酒驾?!阔少不要命啊美委的车都敢拦!”

车尾没有太大动静,看来另外两辆车也及时刹停了。林代表呼出一口气,觉得那白车不对劲,抬眼注视前方。

迈凯伦驾驶座车门缓缓抬起,钟代表口中“喝醉的阔少”迈出长腿,身影晒在阳光下。

邓烟雨看清来人,瞠目结舌,手机“啪嗒”掉落。

听到手机摔落声,林代表堪堪回过神,就看着那个男人带着一脸毫不真诚的歉意走来了。

美委三台车刹得七歪八扭,他粗略扫一眼,觉得不能耽搁太久,过去敲敲车窗。

窗户降下,林代表满脸震惊又忌惮地盯着他,副驾的钟代表抵着椅背,几乎用气音硬生生挤出俩字:“顶美……”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您见面,影青警官,”林代表换上笑脸,“虽说这条路没车,但也不能危险驾驶呀。”

“抱歉,吓到你们了?”

“没有没有。”

“那就好。”

公冶抬手,漫不经心撑住车顶,顶部微弱地一沉,让车内所有人屏住呼吸。

他微微屈身,垂着眼睫:“我没别的事,就想把我的人带走。”

林代表没松开方向盘:“就这样让你带走,我们没法交代。”

“你们要跟谁交代?”

“公安,司法。”

“美委这么好心了?公安司法的事也帮忙?”

“都自己人,谈不上帮不帮的。”

“那我这个‘自己人’来跟代表您要人,怎么就行不通呢?”

林代表似有苦衷,抿唇未言,公冶说:“着重调查莫奈园黑户美案件吧,我不觉得邓忠云的立场有问题,我也有你们需要的线索,可以用来交换。”

“什么线索?”

“先放人。”

林代表闻言,手慢吞吞滑到方向盘底部,吸气:“上有铁律,不做交易,我就直说了,提议限制金曦邓烟雨人身自由的不是美委,拿我们开刀没意思。”

公冶淡笑:“我知道,这事和美委没关系,我不会迁怒,但邓家的人和事和你们也没关系,你们过问是情面不过问也就那么回事,二位还殷勤地安顿,搞这样体面,我都感到陌生了。”

钟代表使劲搓脸,千言万语涌到嘴缝边,一个音儿也蹦不出来。林代表叹无可叹:“你阻止我们没用,换批人来也是送她回歌华,再说了你也要回去,其实是顺路的,急什么呢。”

公冶沉默两秒:“不是说灯港吗?你们不去机场?”

“那是之后,现在回歌华,不去机场。”

“你看,误会了吧,”钟代表充当和事佬平息争端,“既然回一个地儿,人坐你车坐我们车都一样,你就别为难我们了。”

“要把人关哪?”公冶不领情也不拐弯抹角,“歌华灯港没区别,不用在这装为她好。”

“关哪?别再让我重复。”

钟看林,林开口:“关海区的海湾接待点。”

“真周到,”公冶冷冷微笑,“立刻放人,她在你们手里,这就不行。”

林代表刮了刮鼻子:“这样吧,我也不想吵,任何事讲一个责有攸归,影青警官要不乐意,现在就把公安的人叫来,现场交接,我们等。”

“不用等,已经来了,我在这了。”

林代表错愕地瞪向他,公冶简明扼要:“交给我,你们解放。”

“不是……”钟代表噎得慌,“你钓……”

“代表,这不是商量,我明天就带她回歌华,有问题推我身上,还是说,二位觉得公安的顶美没有信服力,需要红鸽的顶美亲自下场,进行教育?”

男人直起背,投下恭敬的一眼,林代表在他亲和有礼的眼神中寻到一丝不加掩饰的威慑。

“不至于闹到红鸽都要出面,”林代表回想段宁泊那通奇怪的电话,明白得差不多了,“也好,影青警官既有能力,就自己去和公安说,依我看公安也没人敢得罪你,我们不奉陪了,又不是什么好差事,当然人身限制不会变动,这种你自己考量好。”

他笑了笑,松开方向盘:“人你带走吧。”

钟代表还在云里雾里,咽唾沫:“行吗……”

林代表口吻和善:“美委信任公安,自然也信任公安的顶美,更何况影青警官连叛国的嫌疑都能洗清,还有什么是不能的。”

公冶面无表情和林代表扬起的笑眼对视片刻,并不废话,目光偏转,去看躲在后排不出声的女孩。

他俯身,淡如琉璃的绿眸盯着角落里那团娇小的人。

“烟雨,出来。”

嗓音裹着低沉的柔和。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烟雨”。

邓烟雨无力的手腕推开车门,挪动双腿,跨出美委的车子。温暖的风浪拂着肩发,她揪着小书包的背带,站在路边,脑袋空白。

美委的车依次开走,面前没有了遮挡物。

邓烟雨手足无措,感觉到有人影覆过来,她干了亏心事似的缩紧肩膀,没等张开唇,就被他抓起手腕,带走。

摇晃的视野里只有他青筋微现的手。

“进去。”

阳光刺眼,她恍惚看着迈凯伦低矮的车门,找不到门把,尴尬地摸了下,后面的男人伸手帮她开。

车门往上升,邓烟雨极度不自然地坐了进去。

门依然是他帮忙关,没过几秒他也坐进驾驶座,转了半圈开去前面调头,带她回独玉市中心。

开出一段路,他说:“昨天电话里跟你说的,没忘记吧?”

视野变低了,邓烟雨有些不适应:“没忘记。”

“怎么就跟他们走了?”

“我没办法。”

“威胁你了?”

“没有,就……态度比较强硬,我拒绝不了。”

公冶应了声:“我知道了。”

邓烟雨身子略微倾斜,朝着副驾的车窗:“你办理出院了?”

“嗯。”

“出院就买新车?”

“这车知元的。”

“噢……”

她困在低沉的情绪里,公冶也难掩落魄:“以后不要提分手。”

邓烟雨左右为难,硬逼自己说:“从昨天到现在,我的想法都没有改变。”

“你可以接受人身限制?”

“可以。”

“如果还有别的办法呢?”

“有什么办法?”

“我来协商,让你正常生活。”

邓烟雨默然片刻,说:“你不要再干涉了,我不需要。”

“你有可能一辈子活在监视区。”

“我无所谓。”

她轻飘飘的语气让公冶胸膛发胀,前面红灯,他停车,不由分说拉过她狠狠吻了上去。

他从未如此强势过,甚至以前她主动亲近他、向他讨吻的次数要更多。

侵入口腔的气息弥漫着丝丝香气,邓烟雨瞥到中控台撕开的水果软糖包装。

禁糖期摄糖了?

她没料到他那么焦虑,因此没挣扎,让他亲个够。

公冶很快分开,看见她一脸委屈,心口有如被钝刃磨破。

“一定要这么冷淡?”

“有问题么,我们分手了,”邓烟雨扭头不看他,“你今天能带我走,以后每一天都能带我走吗?美委管不了我家的人和事,你能吗?”

“我能。”

“我决定回灯港了,我们不要再见面。”

“我不答应,如果没出这种事,你不会和我分手。”

邓烟雨泪眼汪汪:“让我下车,我不想再聊,快点让我下车。”

公冶让她下车了,往前开出一百米在路边停车,下来就是海滨公园。

独玉的翡翠海拥有十二公里长的银滩,放眼望去一片洁白,海水在阳光照射下呈天然的碧绿色。

“你带我来海边干什么?”

“吃饭,这里有家餐厅。”

正午已过,邓烟雨确实肚子饿了,犹豫没多久,就和他去了灯塔餐厅。

餐厅装潢简约,可以看海,一楼人多,他们去了二楼,坐下时,邓烟雨发觉另一桌男女的视线总往公冶身上瞟。

邓烟雨观察公冶,惊呼:“喂,你戴个帽子啊。”

她手忙脚乱抽出书包里的帽子扣他脑袋上,遮住他眼睛。

从公园走到餐厅,这一路也遇到了人,餐厅人更多,也不知道多少人看到他的眼睛了,会不会引起骚乱?

邓烟雨惴惴不安,公冶倾身握住她手:“不会引起骚乱。”

她手背一僵,他说:“看到的只有老板娘,那一桌没角度。”

“他们总是瞟你。”

公冶单手托腮:“我好看呗,你不也总是这样看我。”

邓烟雨无法反驳,抽出手:“自恋狂。”

没一会儿老板娘端着菜上来,笑吟吟说最近晚上海滩天天有蓝眼泪,可以留下来观赏,邓烟雨发现老板娘气质特好。

她吃起芥末虾球,问他:“你不吃?”

“我绝食,”公冶背靠椅子,喝水,“你答应不分手我就吃东西。”

“那你饿着吧。”

反正他也不能吃芥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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