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下午两点,独玉南郊监狱。
顾令萍戴着手铐和脚镣,被带进会见室。她全程东张西望,表情迷茫,对任何事物都不在意。
“她没有攻击性,但我想你也问不出什么了。”
两头的铁门关闭,枯燥死板的空间里只剩下一个低头碎语的女人,和玻璃另一边探视的他。
因为是阴天,会见室开了灯。
公冶听她说了会儿胡话,背离开椅子,身子前倾,淡眸注视玻璃对面扎着低马尾、额角留着长碎发的顾令萍。
她玩着衣角,很专心地在玩。
“你以前经历的事,美委都和我说了。”
公冶平心定气,手从桌面放下来,对着一个听不懂话的囚犯诉说:“当时没有人帮你,政府也伤害你,你甚至不知道该向谁求救。”
顾令萍扯衣角。
“你杀了兰洇,没有错。”
“你接受不了现实,报复社会,虐杀孤美。”
“你和张烬、古慷对我妈妈做的事,我也清清楚楚知晓了。”
“顾院长,你做到了,让她宁可抛下我也要去南陆,一开始我想不明白,南陆到底有什么能让她义无反顾坚持远赴。”
“尹理事告诉我,南陆的中枢人种会颠覆我的想象,其实我很想问问,这种颠覆是好是坏?如果是好,古洛的美食家也有机会迎来那一天吗?”
“还是说,我们如今的每一天都是南陆造成的?”
“你知道培养皿吗?这是古洛在南陆眼中的样子。”
“你什么都知道吧。”
公冶面容静默,无能为力地看着咬指甲的女人,她的眼神纯真而涣散。
“十四号异变发生前,你改签了机票。”
“为何要暴露自己的行踪?是为了引美委和警察过来?你想能带走多少人就带走多少人,是吗?”
顾令萍似乎不喜欢待在这,无聊地撇嘴。
“既然那么痛恨,为什么不用生命设备毁灭一切?”
“你遭受了非人的待遇,得到了生命设备,毁灭这里都可以。”
“这里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死光不是更好吗?”
顾令萍烧伤的耳朵捕捉到最后一句话,在脑内浅显地剖析后,带着懵懂神情去看对面。许久,她笑了。
那是施蒂利亚绿湖般的眼眸。
她喜欢的眼眸。
公冶静静审视着她的笑,过往画面像河流里的腐木被冲刷得狰狞:“因为这里是你和顾涟生活过的地方,你不想抹去?”
听到“顾涟”二字,顾令萍瞪大眼球,紧紧盯住公冶的脸。
“啊……”
她仿佛回笼了意识,叫着一个不清不楚的名字:“渡……涟……”
“顾……莲……”
“是我,”公冶眸色渐沉,“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可以回答我吗?”
顾令萍口齿囫囵,喑哑出声:
“我……是……你……妈……妈……”
“妈……妈……在……这……”
“别……怕……”
破碎的呼唤在冰冷的会见室回荡,公冶皱眉,闭紧了眼,复睁开。
“我听到了,妈妈。”
两个沉痛的、极度复杂的字眼落了过来,她干涩的唇抖了两下,激动地扑向玻璃窗:“顾涟……孩子……”
“公美娃娃里的U盘从哪里来的,你一定知道,告诉我。”
孩子在问她问题,她要回答,不然孩子会离她远去。
“U盘……”
“是啊,U盘,是穿林的吗?”
顾令萍摇头。
“是你的?”
顾令萍摇头:“不……不……U盘……”她意味不明地摸了摸脖子,又摸心脏的位置,“一个,秘密的,U盘……是那个人……那个人……”
“是谁?”公冶逼迫着她,“你知道的,说出来。”
“U盘是谁的?”
“告诉我。”
“U盘是……”顾令萍难过地抓头发,“是……是……”
背后铁门骤然打开,两名执枪的年轻军人径直闯了进来,不由分说抓起顾令萍的胳膊,连人带椅拖翻在地。
顾令萍痛得大叫,其中一人揍了她,公冶起身:“把人放开!”
他这声是命令,没有收敛气焰,整个会见室都成了他“下令的领域”,军人从脚后跟到手指剧烈一麻,不由自主就放开了。
顾令萍瑟瑟发抖,连滚带爬躲进安全的墙角。
军人回首,公冶逼视,剑拔弩张的气氛瞬时烧了开来。
“好啦。”
军官们按着枪,听到这声,面无表情往两边退开,让门口的人走进来。
跨入的黑靴收拢着一条比例不错的腿,沉稳迈近的脚步声中,来人一身深紫军装,鬓发干净,行走间握了握微僵的几根手指。
“这就是混血顶美的力量?不仅能奴役自己种族,还能影响人类?”男人弯唇笑,扫视场地,“看来以后得戴个耳塞来见您,辛克莱尔先生。”
公冶瞥一眼顾令萍,神色严峻地看回他,眼中有不可置信。
“忘记自我介绍了,”男人上前,露出未被岁月侵蚀的面容,“特防部伊港战区陆军参谋长,姓卫。”
“顾涟是我组织人杀的,U盘是我允许他们给你的,别逼疯子了,把疯子逼急了,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公冶听他自报家门,垂在身侧的手无声一攥。
国家核心武装力量、正规抵美的特防军、伊港战区二把手——公冶思索着此人口中的关键信息,意识到其身份之重。
“今天要转移她,”卫激提起吓破胆的顾令萍,“让国家院士住在独玉的监狱实在委屈了,我会让她下半生过得舒坦些。”
顾令萍不肯走,受伤的手伸向公冶:“顾涟!顾涟!”
她不要离开儿子,抓挠推搡卫激,言行激烈,两名军人见状欲上前,卫激抬手一拦表示不用,慢腾腾地拔枪。
枪声惊彻。
公冶盯着窗玻璃的血点,脸色惨淡至极。
顾令萍小腿中弹,痛得合不拢嘴,卫激头疼:“还找你儿子呢?你儿子都自身难保了。”
外面的看守视若无睹,冷漠地候着。卫激让部下控制囚犯,正准备带离,身后响起一声:“你去见过周骋志。”
丝丝血气弥漫,卫激繁重的身影挡住铁门,森然扭过头来。
“我不清楚周骋志的死是否和你有关,但他给我的那封信你看过,信中开头的名字下方有擦涂痕迹,字体也不同,是后来加上去的。”
“周骋志先生不会在信中写南陆旧王室的姓氏,不会这么称呼我。”
“是你。”
卫激轻笑:“这只是你的猜想。”
“参谋长,您身上的香水容易沾染,那封信您拿太久了。”
周围陷入沉寂,好像没有人呼吸。卫激听他逐步深挖,无所谓地勾出小拇指挠挠耳廓,军衔覆盖的健硕胸膛因吞气而撑缩。
他打量这名年轻人:“公冶?”
“哈。”
卫激哂笑,牵动眼角的纹路,咬牙说:“喂,你以为你真姓公冶?”
阴天的低靡感笼罩四下,公冶心中涌起隐隐的异样。
“你祖父,那个造408生命设备的南陆科学家,他随便用了别人的姓就在古洛苟且偷安活了下去。”
“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
“把古洛毁成这样,诺森·辛克莱尔,”卫激不屑扯唇,“他真是把自己的后代藏得够好啊。”
“……”
一些熟悉的记忆铺展了开来。
U盘第三个视频,诺森和萝娜在战火声中抱着婴儿的画面闪入脑海——
那小婴儿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父亲公冶静思。
真相化作快刀挥舞过来,公冶渡莲全身力气几乎抽空。
“我叫你原名没什么不对,你理应知道,莲·辛克莱尔,把这个名字刻进骨血里牢牢记住吧。”
卫激转身阔步走:“烂了就是烂了,你找不到好肉的,这个国家不会理解你们的忠诚,哪来的回哪去。”
队伍撤退,顾令萍被带走了,最后一眼还是公冶,还叫着“顾涟”。
女人的呼号回荡长廊。
公冶泄气般坐了下来,等待自己身后那扇铁门打开。
……
“别开门,我养的狗会咬人。”
诺森的手还没将木门完全推开,忽然听到声音,赶紧将萝娜护去身后,寻找黑暗中说话的男子。
男人往前走,月光渐渐映出年轻的身形轮廓,他手里拎着装鱼的箱子。
萝娜掩好熟睡的儿子,看了几眼,感觉他不是坏人。
男人注意到婴儿:“战争刚结束,你们是无家可归了吗?”
诺森没有犹豫太久,点了点头。
男人踩着木台阶走上来,放下钓箱:“跟我进来吧。”
诺森以为这山间木屋无人居住,他没留意到木屋后面的菜园,只觉得门口和院子比较荒凉,像废弃房。
男人是极简主义者,屋子再大点就可以溜冰。
黄狗温顺,并不咬人,趴在一旁睡觉。他给二人拿了面包和热饮:“先用这些对付,我去做顿牛肉炖汤,你们吃辣吗?”
“不不,不用这么麻烦,谢谢您,能给我们一口吃的我们就无以为报了。”
“不用客气,看你们样子应该饿了很多天,需要补充营养。”
诺森萝娜感激不尽,又连连道谢:“先生,该怎么称呼您?”
“公冶静,叫我公冶就好。”
男人做饭期间,诺森发现里面有一墙书籍:“公冶先生爱看书?”
“是的,不看书就不舒服,所以几乎每天一本。”
萝娜微笑:“公冶先生那么晚还出去钓鱼?”
“啊……有一条鱼,我白天侥幸钓到了它,后来一想也太过侥幸,”公冶静腼腆地摸了下脖子,转头笑眯眯说,“纠结了一天还是觉得不该吃它,刚刚回湖边放生了。”
当晚过后,诺森和萝娜就住在了公冶静的木屋里。
他们帮忙侍弄菜园,跑跑集镇,修补雨天屋顶的漏洞,住了四年。
他们到第四年才发现公冶静身患绝症。
公冶静躺在床上,握着爱犬的木牌遗物,呼吸带痛,诺森和萝娜抱着孩子跪在床前,依旧是那副忏悔的模样。
公冶静侧过头,闭上了眼。
“你知道我们是南陆人?”
“……知道。”
“为什么不揭发我们?”
“你们……又不是坏人,那天,你们只是饿了。”
诺森泣不成声,攥紧公冶静的衣角。
“用我的姓活下去吧,诺森,萝娜,”公冶静用尽最后一丝呼吸说,“好好活下去。”
公冶静死后的第二日,萝娜牵着年幼的静思,站在青草飘逸的山坡上,让山风吹拂面庞。
“静思,公冶先生留下了很多东西,有做美食的菜谱,有一整墙的书,还有四年的宽容和饶恕,最重要的,他把他的未来留给了我们……静思,记住,你要长大,要成家,把公冶先生带回来。”
萝娜蹲下身,擦拭静思唇角的果酱:“你能做到的,静思。”
“你听到了吗?静思?”
静思仰着稚嫩的脸蛋,琥珀色瞳仁迎光闪耀:“我听到了,妈妈。”
萝娜嘴角笑意尚未成型,静思又问:“可公冶先生如果不想回来,我也要带他回来吗?”
那天,静思没有得到答案,后来公冶诺生和公冶萝之双双去世,他还是没有得到答案。
弹指一挥的二十几年人生,他在某一天幡然醒悟,他好像被“公冶”这个姓囚住了。
“宝宝,你不用成为任何人,你就是你自己,会做饭不会做饭都不要紧,不爱看书也不要紧,养不养小动物都随你,顽皮点也没关系。”
“烦,”刚睡着的清绝一巴掌拍向枕边人,“又对着我肚子说话?”
“抱歉,吵醒你了,”静思喜闻乐见承受她的巴掌,“30周了,我实在期盼他的到来。”
清绝换了个姿势躺:“那还不赶紧给孩子取个名字。”
“取名字的任务是你的。”
“你的。”
“你的。”
“石头剪刀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