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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薄红,有些醉后的颤,却还是执拗地穿过空气,一点一点朝她靠近。
每近一分,季好的睫毛就跟着抖一下。
直到沈时清的手,停在她脸旁。
只差毫厘,就要碰到她。
这下季好连眼睛都忘了眨,不敢动。
只是,下一秒,那只手臂便颓然垂了下来,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他又沉沉醉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季好才回神。
她刚刚荒唐地以为,沈时清看见她了。
以为他伸手,是想像从前每回她劝他少喝些酒时那样,轻轻柔柔地覆上她的脸颊,再含含糊糊地唤她的名字,让她别恼。
真是的。
怎么能指望一个醉鬼,可以觉出死去的妻子日日夜夜就陪在身边呢。
窗帘半掩,星光疏疏落落地洒进来,沈时清的侧脸浸在这片清辉里,轮廓被勾勒得分外干净,睫影栖在眼睑下,随着沉缓的呼吸翕翕地晃。
季好白得透明的指尖无声地落在他的睫毛上。
第一次见沈时清,她就悄悄惊叹,这人的睫毛怎么又直又密,像用墨笔描上去那般根根分明。
后来成了同桌,每次同他说话,她总忍不住往他那两排小扇子似的长睫上瞟。
再后来,也是这样静悄悄的夜,两人阴差阳错挤在同一间房,只不过她睡床,他打地铺。
十七八岁的少年,睡姿十分规矩,眼皮阖着,双手交叠搭在腹上,呼吸又长又稳。
季好趴在床边看了他好久,还是没忍住,伸手,轻得不能再轻地拂上他的睫毛。
不似想象中柔软,反而硬挺挺的,指腹蹭过睫梢,能感到一点韧劲,和他这个人一样。
那时候他不过睫毛轻微地动了一下,她就吓得慌忙缩回手,再不敢多看一眼。
现在随便她怎么碰,都不用担心沈时清会突然睁眼,把她抓个正着了。
戳了一下他的睫毛,又戳了一下他的侧脸,再戳了一下他的唇角,季好心软地说:“厨房有蜂蜜水,你喝了再睡呀。”
余光扫到他手里紧紧攒着什么东西,凑近,才看清是张便签。
皱巴巴的纸上,依稀可见张牙舞爪的几个大字:你又喝酒!别上我床!
正是她生前贴在蜂蜜罐上的那张。
“……”
说他醉了,他还知道蜂蜜水放哪里;说他没醉,又傻子般趴在这儿吹冷风。
……
夜灯昏昧,卧室一角。
沈时清趴在季好的小桌上,右手攥着她写的便签,四周堆着她翻旧了的书,她的物品把他密密实实围着,独属于她的气息无处不在。
他好像,睡在了妻子身边。
—
沈时清今天下午四点就回来了,比平时下班的点早了很多,倒是难得。
季好正在看一本医学书。
早上她想通了,与其像个怨鬼干等丈夫回家,不如找点事做。
她飘到小桌前,试着看书。
但一个鬼怎么翻得了书?
她便低头,对着书角试着吹了口气,薄薄的一页纸竟真被她吹了起来。
于是这一整天,她就这么撅着嘴,吹一页,看一页。
等沈时清回来,这本书已经被她啃完三分之一了。
季好漫不经心瞥他一眼,眸光忽然定住。
沈时清坐在床边,捏住衣摆往上一撩,紧实的腹肌就这么明晃晃地露在灯下。
一片浓淡交错的樱花纹身从他左胸口斜斜延伸至右侧腰际,花枝舒展得恣意,几朵半开的花苞恰好卡在裤沿,将藏不露地没入更深处。
她神情愕然,怪不得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原来是去纹身了。
但是,怎么去纹身了呢?
明明一年前他还跟她说过,我去上班,你只管读研升博,钱的事不用操心。等你进了市医院,我就去考公,我们在京市安个家,过你一直想要的那种安稳生活。
现在粉樱纹在沈时清身上,栩栩如生,衬得那张寡冷的脸多了几分荒唐的绮丽。
他侧过肩,把整片纹身露给遗像看,然而旁边就是镜子,从季好的角度看去,他这姿势倒更像在自我端详。
其实沈时清突然跑去纹身,已经够让她吃惊了,季好没想到,这还只是个开头。
紧接着,他掏出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她还没来得及确认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已低头点燃,叼着烟深吸了一口。
动作看似随意,却透着生疏。
果然,下一秒,男人喉咙里呛出一阵急促的低咳,烟雾狼狈地在季好面前散开。
季好习惯性地捂住鼻子,退了两步,几乎要怀疑这氤氲烟雾里的人,是沈时清么?
沈时清从不抽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