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碰烟的理由也很简单，起初是因为穷。

少年时的沈时清，可以连着一个月午餐只喝学校食堂免费的白粥，一包烟钱够他买两套习题册，他舍不得。

后来则是因为她。

她大学室友总在寝室抽烟，她被呛得实在受不了，只好搬出来住，作为她男朋友，沈时清自然更不会碰烟。

也不知道今天他抽什么风。

对着她的遗像吞云吐雾也就算了，明明呛得眼睛都红了，还是没停。除了开头那几声咳嗽没忍住，后面再有呛意，都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渐渐，他冷白的脖颈沁出充血般的红。

这股仿佛在自虐的劲儿，让季好不知道是该心疼，还是气恼。

“别抽了，沈时清。”

眼见这支抽完，沈时清又去摸烟盒，她赶紧凑到打火机前，学着之前翻书的样子，深呼一口气，用力吹了过去。

火苗倏地一矮，熄了。

而沈时清大概只当是寻常的风，眉头都没动一下，手掌拢着火，重新按下打火机，火苗颤颤蹿起，又被季好见缝插针给吹灭。

再点，再吹。

又燃，又灭。

……

一人一鬼这是在玩吹蜡烛的游戏么？

季好先忍不住了：“沈时清，我要生气了。”

她没想到沈时清会把耐性分毫不差地用在点烟上，显得她像个没事找事的捣蛋鬼。

“你还记不记得，我表舅爹的同事的孙子的高中同学？”季好抿着唇，不高兴地说，“他抽烟太狠，年纪轻轻就阳痿了。沈时清，你想跟他一样吗？”

沈时清点烟的手忽僵在半空中。

后知后觉意识到，卧室门窗紧闭，哪来的风？

他抬眼，面前空无一物。

只有遗像上那双濯净、漂亮得像猫儿一样的眼睛，始终安安静静注视着他，笑意柔柔软软，像在包容他今天做的所有荒唐事。

这时，门铃响了。

沈时清把烟和打火机搁在遗像旁，起身走出卧室。

打开门，派送员递上一个精致的蛋糕盒：“你好，这是季好女士一周前在我们店预定的蛋糕，请查收。”

“蛋糕……？”

沈时清神情罕见地空白，片刻后才接过。

绑着丝带的透明包装盒里，六寸的草莓蛋糕奶油挤得厚厚的，水果却没几颗，稀稀疏疏点缀着。光看就知道甜得发腻，别人怕是一口都咽不下去。

偏偏沈时清最喜欢且只喜欢吃这样的。

全世界只有季好知道。

沈时清回房换了身干净衣服，红绳在领口下若隐若现。他走到桌边，将蜡烛按颜色深浅一支支插在季好为他订的生日蛋糕上。

烛影在他漆黑的睫毛上跳动，碎成点点微光。季好看着他，原本因他说话不算话跑去纹身，又不爱惜身体凶狠抽烟的那点情绪，忽然就全散了。

算了算了，寿星最大。

她在沈时清对面坐下，双手捧脸，两眼弯弯：“沈时清，生日快乐。”

“今天是你的头七。”

另一道低低的嗓音同时响起，和她带笑的声线叠在一起。

季好微微一怔，心想，真是巧。

今天是谷雨，是沈时清二十四岁生日，也是她季好的头七。

默了一瞬，季好轻轻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光忙着上班、喝酒、纹身、抽烟，早把我这个老婆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声音却是含着一丝委屈。

奶奶/头七那天，她听老一辈的人说，这天家里得摆上供品，让回家看看的亡魂有口吃的喝的，不然没法安心上路。

沈时清倒好，灵牌、香烛、祭花，一个像样的都没为她准备，反倒把她生前讨厌的那些事，一件不落全干了个遍。

季好在这头说着话，那头的沈时清自然没有反应。

他盯着蛋糕，不像要许愿的样子。

季好也不意外，毕竟沈时清不信这些，他从不向上天或神明讨要什么。唯一一次他们去庙里烧香，他站在佛前，闭眼不过三秒就睁开了。

所以每年生日，他都把愿望让给她。

“你给我准备了蛋糕。”沈时清忽然开口，嗓音压得很轻，“我没给你准备你爱吃的饭菜。”他顿了顿：“我想你应该会生气。”

季好怔住。

对面椅中，摇曳的烛火在沈时清眸底闪烁，映得他目光沉静，又隐隐滚烫。

中间隔着一簇簇跳动的火焰，两人像在凝望彼此。

在这长久无声，如幻梦般的“对视”里，她听到沈时清说：

“生气就来梦里骂我。”

然后他低头，吹灭了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