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谁都清楚喻子文有多在意形象,兜里总揣着一面小镜子,隔一会儿就要拿出来照一照。
可此刻,她长发散乱,满脸泪痕,攥着相框,全无体面可言地一下接一下打在季友良身上。
“季好正长身体那会儿,你偷光她的生活费,让她天天早上只能啃个包子,你现在还有脸站这儿骂沈时清?
你明知道她看见你就烦,还故意跑到她葬礼上来恶心人,不就是图那点赔偿金吗?我看最不是东西、最该去死的是你!”
季友良起初连滚带爬地躲,后面干脆往地上一瘫,冲看热闹的人嚷道:“打人了,打死人了!你们都看见了吧,这疯女人连长辈都敢打!”
“我侄女真是瞎了眼才跟你做朋友,你跟沈时清是不是早就滚到一张床上去了?合起伙来想把我赶走,好独吞那笔钱!”
这般颠倒黑白的话气得喻子文说不出话来。
偏季友良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语气也越发强硬:“我季友良再不是个东西,那也是季好的亲叔叔,她人没了,赔偿金本就该有我一份,沈时清一个外姓人,凭啥全揣自己兜里?”
他钳制住喻子文再次挥来的手腕,猛力一推,推得她不由得往后踉跄了几步:“沈时清连自己老婆的葬礼都不来,这种没心没肺的东西——”
一道轻慢的嗓音,平冷地截断了他的话。
“想再进去蹲一次,就继续说。”
喧闹的大厅顷刻间鸦雀无声。
沈时清一身墨色西装,身姿清峻,薄底皮鞋踏在光洁的地板上,步伐沉稳清晰。
走近,季好看清他发梢微湿,平直的眼睫上凝着水雾,周身裹挟着被雨水浸润过的湿冷。
肩上沾着几片晚樱,鲜亮得有些不合时宜。
他这是去哪了?
前几天咳成那样,今天怎么还淋雨?
沈时清没看鼻青脸肿的季友良一眼,只从喻子文手里轻轻抽走相框和相纸,拍掉碎玻璃,扶正歪斜的框角,把遗像重新放回供桌上。
他手指长而白,所以指缝间那些已经干涸的污渍,落在季好眼里便分外醒目。
她不由多看了几眼,分神地想,难不成这是还冒雨捡垃圾去了?
沈时清旁若无人地做完这些,才侧过头,目光轻飘飘地掠着季友良,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你也哭得出来。”
被他沉黑的眼神一扫,季友良方才的嚣张气焰蓦地蔫了一半:“我、我侄女没了,心里难受得很,咋哭不出来!”
“是么。”
沈时清漠然地转过身,不再看他,只落下两个字:“十秒。”
季友良懵了:“什、什么?”
沈时清弯腰,拾起凌乱的跪垫,一只只摆回原位,动作不疾不徐,直到放好最后一只,他才牵动唇角,嗓音低而淡:
“滚出去。”
季友良张了张嘴。
“不然,”男人轻描淡写的语调落在刻意营造的安静里,像刀刃贴上肌肤,“你惦记的那些,想都别想。”
季友良脸色刷地就变了,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走了两步,又忍不住扭头,梗着脖子道:“沈时清,你别忘了当初怎么答应我的,就算我侄女不在了,咱俩的约定,照样算数。”
说完,他又捂着眼角,冲旁边冷眼相看的喻子文咬牙道:“我这就去验伤,你等着赔医药费吧!”
然后,在众人迷惑的目光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时清无意解释什么,他神色自若地倒茶待客,三两句就把招待不周的尴尬揭了过去。
等宾客散尽,喻子文终于忍无可忍,连珠炮似的冷声质问:“沈时清,你刚才去哪了?今天还有什么天大的事,比你老婆的葬礼还重要?”
季好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她也想借喻子文的口问出答案,更想知道,从前他瞒着自己和季友良做过什么交易。
可沈时清只是走到角落的净手台前,拧开水龙头,一言不发地洗起手来。
喻子文注视着遗像里那张鲜活漂亮的笑脸,忽然讥讽地笑了一声:“好好怎么会喜欢你。”
沈时清仍旧没作声,任由冰冷的水流漫过手背,一点一点溅湿他的袖口。
喻子文径自说下去:“上学那会儿你就是个书呆子,又闷又穷,除了成绩好,一无是处。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样。”
“没有像样的婚礼,没有蜜月,你什么都没能给她。可她偏偏一头栽在你身上,那么多条件比你好的追求者,全视而不见。”
“如今她走了,连季友良那个王八蛋都能挤出几滴鳄鱼眼泪,沈时清你呢?”她目光锐利地射向沈时清的后背,“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
“从她出事到现在,你的所作所为,像是一个刚死了老婆的男人该有的样子吗。”
水声戛然而止,沈时清关掉了水龙头。
他眉睫低敛,目光落在净手台粗糙的纹路上,周身又笼上那种滞闷的沉默,大厅静得骇人。
季好倚在一旁,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实在不知道那台子有什么好看的。
过了片刻,才听见他冷淡的声音响在耳边:“刚死了老婆的男人,该是什么样?”
“……”
喻子文气得浑身发颤,用力闭上眼睛平复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袋。
“这是警察送来的好好车祸现场散落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少的。”
她走到厅口停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那个刚刚丧妻,成了鳏夫的男人一字一句道:“沈时清,你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心。”
沈时清低头擦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水拭干了,他却还没停,纸巾反复擦着手背,皮肤渐渐渗出红点,他像感觉不到一样。直到擦破了皮,他眼底才微动,终于看向那个透明袋。
季好看清里头装有她碎得不成样子的手机,车祸时被撞落的一只鞋……以及一枚戒指。
那枚原本被沈时清戴在她无名指上,却在剧烈撞击中不知滚落到哪个角落去的婚戒。
似是错觉。
袋子拆开的刹那,不知哪样东西入了沈时清的眼,他肩脊微不可察地松了些许。
穿堂风又起,百合轻晃着。
沈时清肩头的花瓣飘落在透明袋上,不偏不倚,正好圈住那枚失而复得的婚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