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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淋雨的鳏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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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喻子文在葬礼上哭得快要晕厥。

她紧紧抱着季好的遗像,身子渐渐歪倒在地,哭声回荡在几百平的殡仪馆告别厅,让路过厅口的人都忍不住往里看上两眼。

“别哭啦,妆都花了。”

季好心里一阵刺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喻子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蜷在地上昏睡过去。

供桌上那束百合刚摆上时鲜灵灵的,现在花瓣已泛黄,她最爱闻的那股甜香也散了,要是她现在还有嗅觉,大概只闻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枯味。

风掠进大厅,喻子文缩起肩。

季好伸手想替她拢紧衣领,指尖穿过肩颈的落空感,残忍地重新提醒她已经死了。

她抬起头,缓缓扫了一眼大厅,这种场合,本该由死者家属应酬宾客、打理事宜。

只是……沈时清人呢?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上香,大多是季好生前的普通朋友,还有一些从她奶奶那辈起就不怎么走动的远亲,面孔都很生疏。

一张张脸从季好眼前晃过,没有一个是她此刻心底真正期盼见到的。

心房空落落的,季好不由自主地飘起来,四下搜寻,连粗柱子后面都找了一遍。

但是目光所及,哪里都没有她老公的身影。

她的葬礼上,现在连个迎客的家属都没有。

沈时清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在这里陪她,难道对他而言,今天也不过是和往常毫无分别的一天吗?

香火燃起的白雾袅袅升上半空,季好盯着那缕烟丝,想起太平间那日。

男人衬衫外套了件黑色薄风衣,身形落拓高挑,领口齐整,连肩线都透着一丝不苟的克制。

她飘过去,双手摸上他冰冷的脸,试图安慰:“老公,别伤心,振作起来,我还在呢。”

他是她最亲密的丈夫。

可是,可是她没想到的是,她猝然离世,他只是缄默地站在停尸床前,直到最后殡仪馆的人都来了,他也没有掀开她身上的白布看她一眼。

自始至终,竟然一眼都没有。

连日来经历的所有变故,在这一刻轰然爆发,生离死别带来的难以置信、不舍和委屈……万千心绪争先恐后地挤进胸腔,凝成沉甸甸的一片冰凉。

季好不再寻找沈时清,她慢慢落到地面,蹲回喻子文身边。

“好好——”

一道粗粝的嗓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大厅沉重的寂静,宾客们一惊,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皱巴巴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快步冲进来,脚一滑,重重扑倒在跪垫上。

“咋好端端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盯着喻子文怀里的遗像,扯开嗓子嚎了起来,转瞬间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

胡乱抹了把脸后,他伸手就去拽相框:“也没人通知我这个当叔的一声!要不是我到处打听,连送你最后一程都赶不上啊……”

几个年轻女孩听得红了眼眶:“叔叔,您别太难过了,节哀顺变。”

季好却在认出那张脸的瞬间,神色寸寸变冷,一字一顿念出那个名字:“季友良。”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每一次出现都像秃鹫嗅到腐肉,明摆着是来算计、占便宜的。

果不其然。

季友良抢过遗像按在胸口,脸上悲愤交加:“咱老季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哟,就这么一个出息孩子……听说那杀千刀的司机赔了五十万——可赔再多,顶个屁用!”

像是想起什么,他哭声顿住,眼珠子左右转了转:“诶,沈时清呢?咋半天没瞅见我那侄女婿?”

他抻长脖子四下张望了一圈,确定人真的不在,猛地一拍大腿,嗓门陡然拔高了好几个度:“好哇!那穷小子准是拿着我侄女的赔偿金跑了吧?!”

这话一落,宾客们全炸开了锅:“不会吧……”

“怎么不会!”

季友良瞪着眼,鼻腔哼出一声粗气:“我是季好唯一的至亲长辈,她出了事,沈时清连个信儿都不给我透,这不是想独吞那笔钱还能是啥?”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用力晃着:“五十万!那可是整整五十万!”

这下议论声更沸沸扬扬了。

“不能吧?沈时清我见过,看着挺斯文稳重的,说他贪财,我真不太信。”

“你信不信值几个钱?人家亲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五十万可不是小数目,换你你不心动?”

“今天是他老婆的葬礼,我可从头到尾没见着他,你们谁看见了?”

“是不是太难过,不敢面对啊?”

“难过?难过到连面都不露?我看是心虚吧,不然怎么不敢出来交代这笔钱?”

见哗然声小了些,季友良又咬牙切齿补了句:“沈时清那小子,估计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吧?这会儿指不定躲哪儿快活去了。真是苦了我这侄女,命咋就这么不好呢。”

怒火越烧越烈,直冲季好心头。

这人真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不要脸。

这要是搁以前,她直接就抄起那把泡了半个月脏水的拖把,把他轰出去了。

现在她只能冷冷看着季友良抱着她的遗像,一把鼻涕一把泪,假模假样地哭个没完。

“好好,叔当初咋跟你说的,让你别跟那小子在一起,你不听,非死心眼——”

话音戛然而止。

喻子文在这时睁开了眼,腾地抓起手边的跪垫,劈头盖脸朝他抡去:“你也配提季好?”

咣——!

季友良来不及躲,脑袋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四仰八叉倒在地上。

遗像从他手中脱落,摔出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下,他那张脸格外扭曲狰狞。

宾客们骇得连连后退。

喻子文望着满地碎渣,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两秒后,她无所顾忌地拨开尖锐的碎片,捡起那张黑白相纸,抄起空相框就往刚坐起来的季友良砸去。

相框角“怦”地磕在他眼角上,季友良捂住肿起的眼睛,疼得发出一声声劈了叉的惨叫。

季好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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