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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你来晚了一步。”

“患者十分钟前就已经不行了。”

“在这里签个字，再去交一下抢救费。”

陌生的声音不带多余情绪，一字一句进耳。

季好费力地掀开眼，白茫茫的光影里，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沈时清那道略显模糊却依旧挺拔颀长的身影。

“……老公？”她张了张嘴，声线发飘虚浮。

沈时清好像没有听到，一动不动，几名护士站在他面前，他只兀自盯着手里那张白纸。

在看什么？

“沈时清，你怎么不理我？”

口腔里好似还残留着倒地那一瞬从咽喉涌上来的铁锈腥气，怎么都散不去，季好蹙紧眉，声息又轻了些，不自觉流露出只有在爱人面前才有的脆弱：“我好难受，你都不问我疼不疼吗？”

沈时清仍是没有一点反应，像把她隔离在了听觉之外。

季好只得往前一凑，纸上的黑字直直闯入眼中。

就这么一眼。

她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了喉咙，所有想要诉苦、喊疼的话，都被严丝合缝地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音节也挤不出来。

只有错愕，汹涌而至。

“怎、怎么会......”

纸上的字，工工整整，明明白白，是她的死亡医学证明书。

死者姓名：季好

性别：女

出生日期：2003年12月24日

死亡日期：2026年04月20日21点08分

死亡原因：重型颅脑损伤

死……亡？

季好盯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天旋地转，第一反应是弄错了吧。

她看得见，听得着，也能说话，明明好端端地、四肢健全地站在这里，站在沈时清面前。

怎么可能死了呢。

一定是医院搞错了，一定是。

她敢肯定，纵使沈时清性子再稳淡，以前从没见他动怒发火过，但这次，他绝对会生气的。

季好心慌意乱地朝沈时清看去。

可预想中的愠怒并未出现，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医护人员的催促下接过笔，低头在【家属姓名】那一栏填了起来。

“不是签死者的名字。”护士提醒，“是签家属的。”

笔尖顿了短短几秒，但也仅止于此。

然后他依旧沉默着，将刚写下的那个“季”字划去，重新签上自己的姓名。

笔锋一如既往遒劲，收笔干净利落，一如他这个人，端方、沉稳。

“我又没死，你签这个干嘛？”

季好瞠目地盯着这一幕，一股没由来的恐惧蓦地从脚底蹿起，顺着四肢百骸迅速蔓延全身，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虚的，飘飘然像踩不着地。

那点不愿深想的猜测在心里疯狂滋长，她腰肢一软就朝沈时清靠去：“沈时清，就算想咒你老婆死，也不能当面咒吧。”

话刚说完，她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季好重心一歪，跌倒在地，只不过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只有空荡荡的虚无。

她惊慌地低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是透明的，像薄雾，若隐若现，随时都会散掉。

头顶的灯光直直穿透她，墙面和地板空空如也，没有她的那道影子。

季好不死心，伸手去抓沈时清的手臂，结果还是一样，毫无阻隔地穿了过去。

她忍着惊骇，终于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

入目全是白。

白墙，白灯，白大褂，所有的白色在眼前扭曲变形，和车祸刹那迎面而来的车灯渐渐重合。

碎片般的记忆翻涌浮现。

是了，她出了车祸。

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现在想来，当时没觉得疼，大概是因为肾上腺素飙升，把她受了重伤本该有的剧痛暂时压了下来。

可笑她一个学医的，此刻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医院没有弄错。

她是真的，已经死了。

季好蹲在地上，双臂紧紧圈住膝盖，惶然地仰起脸，望向眼前高大的身影，尾音轻颤颤地：“沈时清，我死了，你老婆死了……”

“毕业答辩怎么办，我还要读研……鸽了喻总火锅，她肯定要在朋友圈挂我。”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我所有的支付密码都是我的生日加你的生日。”

“……死这么早，奶奶肯定要骂我，我不敢见她，怎么办沈时清？沈时清，沈时清……”

男人始终未曾看她一眼。

太平间里，阴冷寂静。

季好看见自己静静躺在泛着寒光的冷藏柜上，遮在身上的白布被制冷系统的风吹起一角，隐隐露出一截手腕，肤色像瓷一样青白。

真邪乎，这辈子还能亲眼见着自己的遗体。

季好出神地看了十来分钟，终于接受自己已经死透了的事实，朝沈时清招手：“老公，你快来看看我呀。”

沈时清没赶上她生前最后一面，要是连她死后的样子都不来看一看，那以后，就真的再也见不着了。

可他自打进来，就只是站在几米开外，低头看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轻敲，冷硬的亮光映在脸上，显得那双清隽的眉眼没有半点温度。

季好悄无声息地飘过去，只见沈时清登上她的微信，发了一条朋友圈。

【用户20031224】：季好已于2026年4月20日离世，后续事宜另行通知。

季好心头一滞。

她知沈时清做事向来高效，从不多说一句废话，不多走一步弯路。

但这次事关她，他也要这样吗。

讣告发得这样简省，看不出一点感情，冷冰冰得像工作通知。

别人刷到，大概只会以为愚人节又来了。

太平间里陆续有人进来，脚步声纷乱，抽泣声压抑，沈时清眉心渐渐蹙起一道浅痕。

“殡仪馆？”他把手机贴在耳边，抬腕扫了一眼手表，低声补了句，“现在来吧。”

挂断电话，沈时清还是站在进门时那个位置没动，仍然不看那排冷藏柜一眼。

季好的目光黏在他身上，无声无息，不肯错过他一星半点的神情变化。

她不确定沈时清是不是在强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