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潜一连呸了好几声仍觉不够,“呜呜”从喉咙中发出警示的低吼,连带着明杳都感觉挂在脖子上的他愈发沉重了。
再次呸了一口的苍潜悄然凑近:“阿杳,我有话要说。”
“你直接说,别凑那么近。”明杳忍不住偏偏头,总感觉苍潜喷出的血腥气扑到了面上。
苍潜在明杳脖间转了一圈,仍是贴着她耳朵低语。明杳起初皱鼻嫌弃,继而蹙眉,最后神情一松,恢复原貌。
“贾老爷,劝你还是别靠近我,否则獠牙伺候。”明杳挺胸一抚璎珞,听见苍潜还在嘀咕嘴巴脏了,不由觉得好笑。
贾桓握住流血的手,一时愣神,只觉明杳此刻的笑容很扎眼。他咬牙切齿质问:“好歹毒,你竟然身□□蛇!”
“不是蛇,比蛇可要厉害多了。”苍潜虚影回嘴道。
生而为蛟,他不允许任何人将他与地面爬行的长虫混为一谈。
明杳恐他说漏嘴,连忙打断:“伤口虽小,但还是赶紧处理下吧。”她掸掸身上的灰就要起身,又道:“还是说,需要我帮你用木炭烙伤止血吗?”
“不必了。”贾桓狠狠剜了一眼明杳,以袖掩住伤口,再用力按压伤口试图止血。
余下三人噤若寒蝉,即便对契书动了心思,见着贾桓的下场,也装着不在意了。
因沉默蔓延,雨声骤然放大,几人借由着观雨,目光在草棚之下游离,又聚集,探索着每一寸可能藏有契书的地方。
“宝司,该你了。”明杳出声提醒,她的手时而抚过璎珞,时而拍拍袖子,似在无声恫吓着。
宝司咽下一口唾沫,偷瞥了一眼晴娘,见对方并未看向自己,也没有任何反应,便点头开始了讲述。
“我是老爷家里统一采买来的小厮,跟着胡老爷已有四年多,平日里抛头露面的活儿都轮不上我,只能干些杂活。”
“若依你所言,那为何今日是你贴身随行?”
“老爷寻不着贴身小厮,又急于出门,正巧看见了我,便点了我随行。”
“如此看来,胡老爷待你不错嘛。”
明杳随口一说,宝司双手抱住手肘,只是摇头,难言主人之过。
明杳也不勉强他作答,又问:“能否详细说说你平时干的活?”
“都是些洒扫和端茶倒水的活儿,有时也会在院子中守夜。”
“明白了。”明杳一敛眼睫,倏然睁开,“最后一个问,胡老爷平日里会如何惩罚你?”
毕剥声忽地贯耳爆开,几人被吓得身子后仰,晴娘手一抖,丢了拨火的树枝,浅拍了几下心口才缓过来。
宝司最先反应过来,他双手握拳,放在膝头,沉声问:“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猜测罢了。伶人伊蝶与贾老爷的话可佐证胡老爷因赌博而喜怒无常,刚又看见晴娘身上的伤,于是大胆猜测是胡老爷所致,连枕边人都会受罚,身为杂役小厮的你,身上的伤只多不少。”
“无端发泄怒气,真是人族中的败类。”苍潜怒斥。
闻言,宝司深吸一口气,松开紧攥的手掌,点头恳切道:“就像姑娘说的那样,老爷的确常常责罚下人。他的惩罚手段层出不穷,像之前说的守夜,老爷会让我两手提起水桶守夜……”
最爱搭腔的贾桓不说话后,局面一时陷入沉默。最终还是伶人开了口:“他死了,你们也很畅快吧。”
深受胡老爷迫害的晴娘与宝司不答,只缓缓抬头看向伶人,眼中又泪花闪烁,倏然坠落,落入烈火中不见。
“该我了吧。”晴娘轻轻开口,嗓音有一丝沙哑,但她迅速调整了过来,“我本是被卖到胡家做丫鬟的,后被老爷抬了身份,都说好日子要来了……现在看来是好日子临到头了。”
晴娘说着,一件一件将头上的珠钗卸下,默然抛入火中。霎时,火苗扑弱飘忽,继而猛地窜高,燃起异色火焰。
晴娘眼睛都不眨一下,之前晶莹的泪花好似已被烧干,她继续着手中动作,目光却因回忆而放空:“我起初信了他们的话,总想着讨好老爷,只要老爷好了,我便有好日子了。直到鞭子第一次落在身上的时候,我才知当初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她抛完了珠钗,又取下耳朵上的一对耳坠丢进火中,随后挽上两边袖子,斑斑紫紫的鞭痕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新伤叠在旧痕之上,几乎找不见一块完好的肌肤。
“不管老爷好与否,我都是不会好的!跑不掉,逃不脱,我只有认命了,承认合该我承受这样的暴行,心里便能好受些。”
异色火焰跳跃着,逐渐减弱,恢复成最初的红色。晴娘的声音亦如火焰般,逐渐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