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起了头,其余人只要效仿便可,于是皆不诚心地勉强走完了过场。
礼毕后,局面再度僵住,众人目光有意识无意识地瞥向伶人,他既带头行礼,也理应由他来当第一位讲述人。
伶人仰头泄出一口气,婀娜身姿径直走向篝火坐下,用随手拾的树枝拨动着火苗。火星子胡乱飞舞间,他缓缓开口:“胡老爷常请戏班,他是个戏痴。”
随其开口,涂抹在脸上渐落的油彩也变得生动起来,蹙眉抿嘴间别有魅感,说出的话却透出冰凉凄寒,莫名增添几分惊怖色彩。
几人强忍心中惊惧,默默坐了下来。晴娘打了个手势示意伶人,悄然接过树枝,将散溢的木炭往里拢了拢,低声告知该这样拨火,里面还温着干饼,可别散了热。
伶人点点头,像是听到了她的好意提醒,接着道:“但他并不阔绰,每次给的赏银也少,事儿……还特别多,我们都不喜欢给胡老爷演戏。”
“怎么个戏多法?”明杳环臂而问。
她坐在离篝火稍远的位置,若说硬挤进篝火圈也可,但苍潜的虚影便会出现破绽,说不定会叠加在她或旁人身上,她不愿冒这个险,只得忍受夜凉。
“他高兴了便要点哭段,听哭声,要我们哭腔悲婉凄凄,必须哭到咯血才肯叫停。”伶人惨淡一笑,鲜红朱唇犹如泣血。
他不再吊着嗓子说话,原声如在砂砾堆里滚过,粗哑低沉。
“若他生气了便要点武戏,什么徒手翻腾、跌扑、鹞子翻身,越是折腾身体的,他越喜欢。大伙摔得越疼,他越高兴,高兴了,气也就消了。”
晴娘、宝司显然知道胡老爷的脾性,淡漠听着,脸上不见一丝表情,反倒是贾桓抚着下颌惊叹:“还有这些讲究?”
“是。”伶人扬起一侧嘴角,银牙间挤出一丝声音,“所以他死了我真是好高兴,虽不知是谁杀了他,但请受我一拜,伊蝶跪谢恩人。”
他伏跪在地,额抵地面郑重一礼,说罢,接连抢地磕头。
软泥沾在额角发间,弄花了妆面,伶人却毫不在乎仍连磕三下,仰头时泥水顺势流入眼中,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泪珠如线,手覆喉间清了嗓,咿咿呀呀吊起哭腔,断断续续、婉转哀然。
一曲终了,伶人目视尸身,仰首吸气,待气息沉入心间,再猛地呼出:“畅快!”
“你可以好好养养嗓子了。”晴娘看着伶人衷心祝福。
“嗯!”伶人用力点头,随后仰头用口去接草棚缝隙中渗出的雨滴。他勉强润了润嗓子,对晴娘说:“你也摆脱他的暴行了。”
伶人垂眸看向晴娘露出的一截手腕,明杳顺势看去,晴娘虽立刻拉下了衣袖,但几人还是看见了。
青紫交错刺眼,白皙手臂上遍布可怖鞭痕。
施暴者是谁,答案已呼之欲出。
晴娘望向伶人,张了口却什么也没说,她垂下头,双手紧紧攥住两侧袖口。
“怎么就伤了体肤!这价钱就要大打折扣了,胡波也是个蠢货的,光知道要抽在不易被发现的位置,怎么就不知道该抽女子双腿,那里才最不易被发觉!”贾桓说着就要上手掀了衣袖,查看伤痕。
“贾老爷!”
晴娘身侧的宝司猛地探身一挡,又在贾桓的瞪视下缓缓坐回了原位,声若蚊蚋说:“我家老爷还在附近看着,还望贾老爷口下留情。”
“我偏执意要看呢?你俩都是我的所有物了,你要违背主人家的命令?”贾桓掸掸衣袖,暗示胡老爷的欠债字据还在自己手中。
哗——
草棚终是承受不住如注的骤雨,从漏洞里瓢泼般淋下,正巧泼了贾桓满头。
“啊,胡老爷显灵了?”明杳惊呼出声,又不大确定似的压低了音量,声音恰好能被所有人听见。
“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不过是此处稻草少了些,才、才漏了水。”贾桓立刻驳斥,若不是声音发抖,气息不平,大家说不定就信了。
“贾老爷快来这里坐。”明杳拍拍身旁的空地,四处瞧了瞧,用手捂住嘴低语,“快想想办法平息他的怒火吧。”
“嗯哼。”苍潜清清嗓子,不满道:“你别忘了,我还在你身旁。让他坐过来,我坐哪里?”
“差点忘了。”明杳偷偷摸了一把脖颈间。
苍潜扭头叼住明杳的手指,轻轻一咬,含糊道:“不许忽视我。”
明杳微不可察地点头,又拍拍另一侧,低喝:“坐好。”
闻言,贾桓抬眼阴阴剜了明杳一眼,头一扭走向了另一边。不知怎的,明杳的话他也听了进去,临坐下时忍不住四下张望,末了,还不忘抬头看看顶上的稻草是否厚实,生怕惹得那蠢货不满,再度打击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