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稳站定后,她抬起手,微微挡开刺目的阳光,仰头凝望高悬的木牌。日光倾泻在木牌上,牌面上工整的几行小字,被强光映得若隐若现——
窈娘和我平安。
仅仅最朴素的几个字。
心愿落定,转身离开古树,按照约定,走到寺院门前去等候窈娘。
寺外人流往来,上巳佳节游人熙攘。
周福善立在寺门口,百无聊赖探头望向寺内,窈娘上香尚未出来。
等候已久,她一时闲得无趣,时而打量往来过路行人,时而微微张唇,悄悄打个呵欠。寺中厚重的香火气幽幽然飘来,她稍稍低下头,抬起一根食指抵住鼻尖,轻轻扁了扁嘴。
街边忽有马车隆隆驶近,行至近旁。周福善闻声慌忙往后退闪,仓促间,腰间香囊滑落,坠在身后青石板,她浑然不觉。
只望着远去的马车,小声嘟囔:“寺门前还摆这般大的排场。”
今日游人众多,寺对面甚至摆了许多卖上巳小饰物的摊子。本就狭窄的道路,偏偏还有人赶着马车径直穿行过来,当真半分也不懂得退让谦逊。
周福善悻悻转回头,视线一扫,定睛瞅见前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霍然眼神一亮,抬脚便快步凑上前。
“小娘子!咱这糖葫芦,酸甜扎实!挑一串不?看中哪种尽管说!”老伯嗓门洪亮地招呼说。
周福善连连点头,抬手指了指稻草中间,山楂看上去最圆润饱满的一串。老伯笑了一声,取下递给她,道:“两文钱一串!糖壳透亮,酸甜够味!”
周福善笑着应了一声,伸手便往腰间去摸荷包,这才猛然惊觉,贴身系在一侧的香囊不见了。那是窈娘亲手缝制的,说是可辟邪消灾,自小到大,她一直随身佩戴。
心头一慌,方才那股想吃甜食的兴致瞬间消散殆尽。她略带几分歉意,对着老伯道:“对不住,我不要了。”不等老伯搭话,便急忙转身,往寺门口折返,打算回去寻香囊。
人群汹涌,数不清的足尖挡住视野,周福善垂眸,沿路来回寻了两圈,也并未寻见香囊踪迹。
她立在寺口,指腹戳着下颌,朝方才买糖葫芦的方向沿线望去,仍是摸不着半分头脑,苦思冥想之际……
“姑娘。”
一道男声自身后响起。
周福善心弦一绷,猛然抬头。旋即,扭头朝后望去。
霍连溪手中正捏着那只雪青色虎型香囊,视线落向她的脸庞,神色也微微一滞。
他眉目微疑。一回是机缘凑巧,两回是偶然,那第三回……
真是冤家路窄!
周福善心里暗暗呐喊。
她目光牢牢锁在霍连溪脸上,看见那只香囊正攥在他手里,眉头不由得轻轻蹙起。
短暂怔忡数息之后,霍连溪缓步向她走近。
周福善视线一瞬不瞬盯住走来的人影。不过几次眨眼工夫,人已行至近前,掌心托着她的香囊,递了过来。
咫尺之隔,霍连溪目光淡淡扫过身侧香火缭绕的寺门,语声轻缓:“周姑娘是来挂络子的?”
上巳之日,少女独自前来寺院,这话里自有一层未尽的揣测,只是未曾宣之于口。
可周福善并未应声,也没有伸手去接香囊,就那样怔立在原地,目光沉沉,钉在他身上。
片刻的僵凝之后,周福善才稍稍回神。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存疑,指尖快速伸出去,取回了香囊。
指尖只是仓促一碰,便立刻缩回,连带着身子往后撤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距离。
“多谢。”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道谢也只是一句客套。
霍连溪眉梢微动了一下,似是早已习惯她这般疏离躲闪,唇角只漾开一抹浅笑,正要侧身抬步离去。
没料周福善忽然出声:“我挂好了。”
霍连溪闻声抬眸看向她,视线自她脸庞掠过,移到寺里那个售卖络子的小摊。略顿片刻,声音轻缓:
“再挂一条也可以。”
“……”
周福善默然,眼皮颤了颤,浮起几分讶异。
良久,当窈娘从寺里跨出门槛,向四下扫去,人群三三两两,并未得见自家姑娘身影,心底暗自纳闷。
挂条络子竟这般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