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悦来客店天字二号的雕花房门,霍连溪正静立在敞开的窗畔。一手稳稳托住长弓,另一手搭住羽箭,箭已上弦,却迟迟不曾离弦。
沈流光大步跨入房内,瞥了窗边的霍连溪一眼,反手阖上门。不置一语,先将手头东西拍在桌上,一屁股沉落圆凳,抓起桌上茶杯,仰头便一饮而尽。
再提起粗瓷茶壶晃了晃,壶底已空,当即起身又走到门外,朝楼下扬声高喊:“掌柜哒!打壶水来!”
掌柜的粗犷豪嗓传来,沈流光这才放心转入屋内。
霍连溪转头睨他一眼,话音清淡:“货验的如何?”
沈流光关上房门,将外头的喧嚣纷扰一并挡在了门外。坐回桌前,指尖缓缓叩着光润的实木圆桌面,那三捆药材正规整地摆在他手腕近旁。
他话中有意地慢条斯理道:“药堂那小娘子说,这批秦艽有枯心,独活参差,防风的头也不太规整。”沈流光抬眼望向窗边,神色平淡,“我不通药理,也不同她争辩,药材我已带回来了,此事便由你自行定夺罢。”
这话刻意拖长了语调,想让这位名头上的药材商主,自行去药堂处置军需背书的意思,不言而喻。
可霍连溪听罢,脚步未动分毫。
他仍立在窗畔,手中握着张长弓,指尖轻轻一拨弓弦,嗡的一声轻震。
“她还说什么了?”他低声问。
弓弦余音尚未散尽,门外传来小二叩动门环的声响,打断屋内的静穆。
沈流光正欲回想方才的对话,却被这敲门声打断思绪。他起身拉开门,接过新灌满的茶水壶,给自己慢悠悠斟上一杯,捧着陶杯缓缓开口:“其实也没说什么。只觉着她心情欠佳,言语处处带刺。”
沈流光把方才事情大致复述了一遍:“……我不过提了桩旧事,是昨夜咱俩曾听她师傅说起的——她从前错把防风叶误炒制野菜,好心送给门外的小乞儿。那药味苦得厉害,反倒叫那孩童以为是自己惹人嫌,要被人下毒。自此之后,便再也不敢到药堂门前乞讨。”
霍连溪未应声。院里暗影浮动,斑驳碎影投在地面,一摇一曳。
他不曾回身。
沈流光兀自絮叨:“我并无别的心思,只想借此搭句话破个冰。可她压根不听,冷着脸便直接将我的话打断了。”说完,摊了摊两掌,一副无奈之举。
霍连溪听罢他一番絮叨,脸上无半分恼意,反倒轻笑一声。
“鼻子不灵,眼睛倒毒。”
这话字字清晰落进耳里,沈流光心头微诧。顿了顿,附和道:“谁说不是。这般紧缺的药材,竟只验了不到片刻,便硬说是瑕疵货。”
霍连溪依旧沉默。并未应答他的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目光仍锁着那片黄沙缀碧的空地。
沈流光瞧他讳莫如深,便识趣收了话头。转身踱到柜边,翻出封了口油纸的瓷罐。
他指尖轻拍着罐沿唏嘘:“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我特意从驻在天子一号房的江南客商手里淘来的。只可惜,前几日不知被哪个偷嘴的,悄摸摸顺走了一罐。”
沈流光抬了抬眼,满心疑惑:“将军,你说这到底谁偷的?这客店往来嘈杂,人流纷乱,竟有人能悄无声息从咱们房里摸走东西。”
话音落下。
窗外一声破空弦音穿枝而过。
许久,沈流光听见远处方向传来一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钉入了树干,一声钝响遥遥飘了回来。
霍连溪收了弓,目光落向院落。此刻院中只剩风,粉白杏花悠悠摇曳,花瓣零零落落坠在晨光之中。
他轻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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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的三月三,不较于京师江南富庶之地风雅。一觉醒来,城门口已经设好了春市。摆些胡饼、干脯、香草彩线,以及香烛草药之类的摊子。
城中的百姓,商旅甚至军中休沐的士卒,都会纷纷出门去祓禊踏青。在饮马坡,世家子弟们策马在原野上驰骋;妇人孩童们毡布一铺,摆上春饼、酪浆,闲坐就是半日;牧马的少年人,则打马往视野最高的坡顶疾驰而去。
城郊古寺香火鼎盛。不少男女携着五彩络子,到寺中老树上悬挂,默默许下心愿。
巳时暖阳正好,春风掠过,带着一丝料峭凉意,周福善携着窈娘一同到古寺去进香。母女俩还未拾级而上,便见寺内外进进出出的男女,人手各执着一条同心络子。
窈娘抬步跨入门槛,笑着问起身侧的姑娘:“怎么不去挂一条?”
周福善闻言抿了抿唇,视线扫过寺侧的络子小摊,心里明显动了念头。略微一顿,欣然开口:“也行,那我去挂一条,待会儿在门口等您。”
说罢,便小步走向小摊,脸上漾开的笑意,如同扑面的春风。
窈娘走在身后,望着她探头探脑的背影,低笑一声。
不多时,周福善捏着方才买来的青蓝梅花络,立在后院一株古树下。
古树虬枝盘曲,树干粗粝,估摸着得有百年的树龄。枝丫间悬满了大大小小的祈愿木牌,五彩络子层层叠叠挂在一起。
待风一拂过,木牌和彩络悠悠翻转、轻轻晃动。
周福善仰头望着高处的枝丫,手里攥着那枚蓝络。树杈太高,手臂够不到,几番抬手试探,都差了一截。
她踟蹰片刻,视线扫过四下,得见树干后搁着一架简陋木梯,心中顿时一喜。
周福善扶稳梯身,小心翼翼踏上去,踮起脚尖,将那枚青蓝梅花络仔细系在高高的枝丫上。待络子连同木牌牢牢系妥,她才慢慢走下木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