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善闻听此言,呆呆怔立原地半晌。
她的确是很怕的。
他是个陌生的人,是个来历不明的人,是个极有可能会在下一瞬间,就让她命丧当场的人,她为何不怕他。
然惊惧不可外露,稍有流露,事情只会更为棘手。
空气短暂凝滞过后,周福善直视他,话音硬气:“你突然蹿出来,谁不会被吓一跳?再者,你未免将自己想得也太重了些……”她说着声音小了下来,“我为何要怕你?你做了亏心事么?”
霍连溪听见这话,神色未动。转瞬,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他施施然走回门内,掠过她身侧,轻飘飘撂下一句:“咳嗽重,就别吃糖了。”
这话落进耳里,周福善下颌微微收紧,目光钉在那根沾了灰的糖葫芦上,一时间僵立原处。
她心里又恨又气又说不清。他俩才认识几天,他凭什么对她这般指手画脚。
可她并未出言诘难。贸然纠缠这等凶险之人乃是下下策,倒不如寻机速速离开。
她俯身拾起那根糖葫芦,转身就走。走出没多远,顺手将那根糖葫芦,甩进了某处墙角的柴垛中。
山楂“咚”一声撞在木头堆上,闷闷一声响。
她一刻也没多停,大步走远。
长街上,行人三两,树木静悄,凉州春夜的空气,漫着一层发人深省的薄雾。
霍连溪半扶着沈流光的肩头往前。沈流光醉得脚步虚浮,整个人大部分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嘴里还在低声嘟囔:“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待离开喧嚣,拐入一片空旷静地,沈流光脑袋突然沉沉地歪靠过来,满身酒气直扑鼻腔。
霍连溪停下脚步,平静反问:“还没装够。”
靠在他肩头的沈流光闻言,先是顿了一息,随即半睁开一只眼睨向他,缓缓从他身上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哟,天这么黑了。”话落,张口打了个呵欠,“我酒还没醒呢。”
霍连溪没理会他,径自往前走了。
沈流光见此,赶紧蹦跳着跟上,负手在身侧突然促狭来了句:“霍郎君?”他转过头轻啧一声,“你说你这人,用个假名字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害得我差点露了马脚。”
霍连溪步履未歇,目光斜斜掠向檐下的羊皮风灯,神色淡然应道:“不是假名。”
沈流光眉目微挑。
霍连溪看向他:“表字。”
沈流光顿了一下,轻笑一声应和:“也是。你年过弱冠,是该取字了。”
他眉目微微一收,暗自默念:“连溪?这字取得倒是别致,比起我这沈二、沈丑,强上何止一星半点。”
霍连溪低低一笑,没点破他话音底下暗藏的小心思。他本是贞吉,偏生不爱这个名号,索性自谑,字沈二、字沈丑,一直觉着比起兄长称之作叙,可差得远了。
霍连溪没扯这些,神色转而郑重,开口问道:“套出什么来了?”
要知道某人的酒量素来以海碗计量,这般区区几碟小菜,浅浅两盏薄酒,哪里能将他醉倒。
稍顿片刻,沈流光浅浅一应,沉声据实道:“今日下午送药材过来,我恰好瞧见这老郎中施治。他正骨的手法利落,给伤者刮除腐肉那套手段,章法娴熟,我瞧着反倒像是军中军医惯用的法子。”
这话听在耳里,霍连溪脚步没有半分停顿。一个老郎中是否有过军中履历,他并不在意,就像去纠结一个书生有没有读过坊间艳话闲本,实属无谓。
反观沈流光倒是对此兴致盎然,紧随一旁不停念叨:“你想想,要是老郎中以前当过军医,为何对旧事缄口不言?今日我陪他喝了那么多杯,人都醉透了,愣是一点内情都没透出来,会不会真藏着什么隐情?”
“老郎中当没当过军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霍连溪终于停下脚步看他,“你该回去了。”
他说:“你哥前日里又快马加鞭往驿站传信,速传你回营中。”
沈流光听罢这话,总算闭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可安静不过片刻,话音又匆匆冒了出来。霍连溪在前面走,他就紧随身侧,絮絮叨叨跟个不停。
“连你这主帅都能在此屈身扮作药材商人,过得这般悠然自在。想来军中必定没有什么紧要军务的。说到底,无非是我哥不愿见我在外久留罢了。”
沈流光心里透亮。他那位清雅从容、坐镇帷幄的哥哥——沈元,沈作叙,沈大军师,向来最看不惯他在外兴风作浪、流连嬉闹。唯恐他一出军营门,便成了脱缰野马,在外肆意折腾,把世道搅得天翻地覆。
只是这一回,他确确实实是冲着主帅的利益而来。一路安分办事,兢兢业业,半分纰漏都不曾出过。
谁知霍连溪只淡淡转头,丢给他一句:“既玩够了便趁早归营。军中眼下乏人照管,你回去,多搭把手帮一帮作叙。”
沈流光听罢这话,心里当即一紧。转瞬便立刻装出一副难受模样,捂住肚腹皱起眉:“哎哟,胃疼!定是方才喝酒闹出的毛病,北疆路远,我如今这副状态,哪里还能赶路。”
说罢,一边哼哼,一面捂着小腹趔趄往前,不忘冲身后哀声撂下一句:“我得快去传信给我哥,就说我眼下暂且滞留此地,叫他务必多撑一撑。”话音落下,小步向前去了,形似滑稽,活像小孩闹肚子。
霍连溪眼见此状,不由得抬手挡住眉眼,不愿多看。
谁能想到威震北疆的世家双子星里,那枚赫赫有名的七杀星,私下里,竟是这副不着调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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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那会儿,周福善踏进药堂后院,入目便是一片狼藉。
杯盏歪斜散落在石桌上,残羹剩肉凝乱摊着。再抬眼,才见老郎中公孙方被日头晒得老高,才蹒跚地从屋内挪出来,揉着惺忪睡眼。
一股郁气直往上涌,周福善只觉心中火急火燎。
她望着桌上昨夜酒局留下的乱象,又看向脚步虚浮的师傅,暗自苦笑:昨日她还在提防外来之人,结果自家师傅反倒喝得酩酊大醉,什么底细说不定都已经被旁人套了去。
晨光穿落药堂,公孙方坐在抓药案台前,单手抵着发胀的额头,嗓音沉闷沙哑:“丫头,给我倒碗水来。”
周福善压着心底积攒的无奈,未曾多言。余光扫过案边竹篮,里头搁着一只封口小坛,她未细看。转身快步从后院风风火火取来陶碗,抬手便倒出满满一碗,默默递至了过去。
下一瞬,只听噗呲一声,酸气扑面。
公孙方猝不及防,一口尽数喷了出来。他慌忙搁下碗,胡乱抬手抹掉嘴角酸涩水渍,无奈又好气地高声叫嚷:“你这丫头,这是醋啊!”
周福善垂眸,淡淡瞥了眼自己手中的醋坛,神色无波,只吐出一句:“我鼻塞不通,闻不出气味。”
公孙方顿了顿,转头看向她,轻声问道:“你今儿怎么回事?一直垮着张脸,活像是旁人欠了你八百两银子。往日里,你可不是这样,见谁都和气。”
被师傅这么一问,周福善反倒不吭声了。她把醋坛往案上一搁,转身去收拾后院的一桌狼藉。来回进出堂中内外的脚步声是不停歇的,面上是不含笑意的,话语是不带半句多说的。
像是被谁惹了,又像是在和较劲。
静坐片刻,公孙方起身,缓步踱到后院。周福善正坐在小马扎上,用一块丝瓜络,浣洗木盆中的酒盏餐碟。
他落坐在石凳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过了片刻,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是谁惹了你,可是那位石家的后生?”
周福善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转瞬,又埋头继续刷洗:“没有。”
公孙方面露疑色:“我方才瞧见你竹篮里搁着块点名牌。莫非对方要投军去了,你心中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