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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小说网 > 关山一枝春 > 第27章 总角

第27章 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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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托载货物的板车碾过青石板,停在了绥安堂门前。

坐于板车一侧,穿碧色长衫的男子跃下车,拍去身上浮尘,抬眼环视堂前。见药堂前厅无人值守,眉峰微微一敛。

偏堂之内,公孙方早已听见外头车辙滚过,稳稳停在堂前的动静,神色分毫未改。他五指稳稳扣住伤者脱位的手臂,低喝一声,腕间巧劲一松,错位骨节当即应声归位。

草草叮嘱完伤者几句,他方才起身,走出偏堂。

见那道从容沉稳的身影掀帘步出,立在堂前的碧衫男子连忙上前几步,拱手温声寒暄:“您便是药堂的公孙先生吧。”

公孙方抬眼看向来人,淡淡颔首:“正是。不知阁下是?”

“在下姓沈,名流光。受我家郎君之托,押送药材前来堂中入库。”他侧过身,抬手示意身后板车上捆扎严实的麻袋与木匣,“都是些内服外敷的上好药材,郎君吩咐,尽数交付老先生。”

公孙方闻言,看向阶下的那两辆板车,抬手捋着须,眉峰微挑。

“你家郎君是霍连溪霍郎君吧?”

老郎中目光微定,记起前几日登门的那位药材行商,早前便与他约定今日会送药材到堂中入库,三钱定金都已事先预付妥当。

然沈流光听见这声称呼,神色短暂一滞。

旋即,他很快回神,唇角噙着分寸恰好的笑意,直视对方,朗声应道:“正是。我家郎君便是霍连溪。”

稍顿片刻,他神色如常,从容言道:“不知老先生此刻可得空?我命人将货卸下来。”

公孙方微微一笑:“自然方便,库房老朽早已腾好,沈郎君,请随我来。”

南城门周遭,人声依旧沸反盈天。

霍连溪立在原地,很快察觉到周福善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上。指尖微蜷,不动声色将左手往身侧收了收。语气依旧平和:“周姑娘怎这般看我?”

周福善连忙敛去面上讶异,微微低眸,掩住方才失态,应道:“无事。方才听公子说起募兵之事,一时想得出神罢了。”

霍连溪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没拆穿什么,只轻声道:“原来如此。”说着,偏头望向登册处,“姑娘这般为方才那位后生费神,想必情谊非常人可比。”

话音轻巧自然,不见半分迟疑。可周福善垂着眼帘,听见这话,却是心头一紧,隐隐品出几分异样的意味。

单凭虎口一道疤,她断然不能就此断定,他就是上元夜暗巷中的那两人其中之一。

可一切未免太过凑巧。

她本快将那夜的凶险旧事完全放下。偏偏此刻,暗巷杀手身形的种种细枝末节忽地浮上心头,竟和眼前这名药材商大差不差。同样左手虎口带着伤疤,同样清瘦挺括的身形,世间怎会有这般巧合?

霍连溪见她默然不语,唇角依旧噙着浅淡笑意,目光重新落回喧闹的募兵人群,仿佛并未察觉她心中惊疑。

周福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念头,抬眼看向对方,神色坦然:“不过是邻里相熟罢了,不忍见他一时冲动,误了自身。”

下一瞬,阻隔视线的人潮散开一线,便见石天流快步奔了回来。

他立在二人跟前,先局促地望了周福善一眼,随即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我问好了,福儿,我们走吧。”

周福善脚下未动,唇齿微张,正要说些什么劝阻,目光不经意扫过石天流腰间。麻布腰带旁,衣襟缝里,微微露出一点褐色轮廓。

石天流察觉到她视线,装作无意,微微侧身挡去。

周福善见此,暗自叹息一声。方才人群拥挤,视线受阻,她未曾听清官爷是否点录他姓名。可单凭石天流这副勉强的神态,她心中已然明了,他已做出了自己的抉择。

周福善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轻轻颔首,挎起竹篮,缓步向前。

霍连溪静立原地,目送二人同肩离去。目光淡淡落在石天流方才遮挡的腰间,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浅淡笑意,不轻不重。

周福善和石天流一路徐徐前行,路上半晌无人言语。

石天流频频侧头看她沉敛的侧脸,心神不安,强打起轻松的调子,开口寻话:“福儿,我听说每月初一拈香祈福最是灵验,你可有想求的心愿?”

周福善目光平视前方青石板路,淡淡应了一声“嗯。”

见她神情冷淡,石天流话音微顿,抬眼环视周遭,又道:“呀,今日法会人这般多,个个都提着竹篮,想来都是去进香添油的。”说罢,冲她笑了笑。

周福善依旧没有接话,只静静走着。心头一边悬着石天流入伍这件事,方才霍连溪虎口那道十字伤疤带来的疑虑,也还沉沉压在心底,两股思绪缠在一处,搅得她心绪纷乱。

石天流见她仍是沉默,那点强撑出来的笑意也慢慢淡下去,脚步放缓了几分。

法寺门外,香客络绎接踵。

缭绕香火气自朱门红墙的古刹之中缕缕飘出,钻进每一位虔诚的信徒的鼻间。沿着石阶拾级而上,抬脚跨入门槛。院中置着一口大坛,坛边信众挨挨挤挤,法僧低沉的诵经声萦绕四周,混着香油气扑面交织。

殿内香炉青烟缓慢升腾,盘梁绕柱。

周福善闭着眼,跪坐在佛龛前,双手合十,模样虔诚。片刻后,她睁开眼,石天流望着她,忽然声音很轻地问:“福儿,你日后若是去了别处,还会记得回来吗?”

周福善没听懂,偏头看他:“我去哪儿?”

石天流支吾了一下,只说:“没什么,今这法会挺好看的。”

周福善心里有数,只“嗯”了一声,继续凝望眼前塑了金身的佛像。

她在看佛像,石天流在看她的侧脸。他们谁也不知道,是竹马青梅长相依,友谊比天长、比地阔。还是山高水长不相送,自此万里征途物是人非。

回去的路上,日头已经西斜,街面摆摊的小贩在陆续收摊。

路过募兵处那个街口,石天流脚步蓦地一顿,抬眼望向登册之处。先前这里还大排长龙,此刻却只剩寥寥数人,正弓着身子围在兵卒跟前,七嘴八舌地接腔。

周福善留心到这一幕,也跟着停下,余光瞥了他一眼。

石天流张了张嘴,又合上,最终只冲她憋出一句:“福儿,你说……一个人走了远路,回来以后,别人还会认得他吗?”

周福善腕间依旧挎着那只盛有空醋坛的竹篮,望他一眼,语气清淡:“那得看他还记不记得路。”

石天流闻言一怔,片刻才品出她话里的深意,喉间微微发涩。他没接话,二人并肩又走出几步,他低头,忽然喃喃:“我肯定记得。”

周福善耳尖微动,听清了,却没追问,也没开口。她只是目视前方,徐徐前行,假装未曾听见。

有些情分,太需要依靠缄默来维系。

“石娘子,还有两桌客人!你活计还没干完嘞!”

“明儿再说罢!”一名身着红衫粗布衣裙的妇人,自临街酒楼缓步踱出,一边嗑着瓜子,嘴里一边嘟囔:“呸,就你们那点零碎铜钱,还想使唤我多干活,做梦去罢。”

妇人伴着口中笑骂声,缓步向前行去。

待到看清那人身形,原是石天流的母亲石婶,周福善脚步一顿。她侧头看向身侧垂首的石天流,出声提醒:“大牛,你阿娘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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