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澄净,浮着几缕薄云。
财神主殿内香雾袅袅,烟气自殿门漫出,萦绕往来信徒。
鸟鸣啁啾。周福善立在财神殿前石勾栏后,下意识抬掌挡开晴光,轻轻眯眼望向天际。
台基之下的院落当中,百年老树虬枝繁茂。树旁倚着一架小木梯,有个青年正踏在梯上,向缀着各色彩络的枝间,系下自己的心愿。
一阵微风掠过树梢,枝上层层络子携着木牌悠悠翻转,发出几声闷闷低触。
方才她尚且满心戒备,才过半盏茶,竟驻足于此看他安静挂络,想来真是古怪。
周福善放下手,缓缓转头看向院落。
这位‘药材行商’指尖灵巧,有条不紊在枝丫间系好三条素色络子,神情专注。
一身墨绿粗布交领长衫。黑发半束,只用一根素色绳带拢起上半部分,余下墨发松散垂落肩头。看上去只像个寻常商人,不过容貌略胜于人。
谁能料到,这般不显山不露水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八面玲珑的心。
旁人百般猜想,也看不透他究竟是何等人物。
等霍连溪系好络牌,扶着梯沿落地,一转头,视线正好撞上石勾栏后的周福善。
周福善目光不自然地避开一瞬。
霍连溪略微一顿,站在台基之下,目光稍稍转向树旁,道:“姑娘不去多挂一条?”
周福善转回头,淡淡一应:“不必了,我娘还在门外,我该走了。”
话音方落,她心底便泛起一阵不自在。明明记着窈娘尚且在等,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竟驻足在此看了许久。
霍连溪听罢,并未多言,拾级走上台基,行至她近前,语气依旧平和清淡:“原是令堂也同在此处,那姑娘切莫久留。”
周福善垂眸,淡淡应了应,转身便走。一句也没多言,步履匆匆。
霍连溪立在原地,转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像只慌不择路的兔子,险些撞上往来行人。片刻后,他目光又落回那棵古树上。
明明只是苍干如铁、翠叶婆娑的老树,却无端在他心底留下一缕说不清的惘然。
稍作僵立,他怏怏收回视线,转身离去。任凭那三块写有「父母勿念,祖父长乐」的络牌,静静留在煦阳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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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步踏出寺院门槛,周福善立在门口怔了片刻,缓缓长长舒了两口气。
她眼神尚有几分怔忡,心底暗自腹诽:方才不知怎的?心头突突狂跳,浑身好似爬满了虱子一般,上下无一舒坦。及至踏出寺外,悬石落地,心头顿时一阵松快。
正出神想着,肩头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周福善仓促转头,看清来人是窈娘的一瞬,愣了一下。
窈娘瞧她那副活像耗子遇上了猫一般的神情,含笑打趣:“怎么,挂条络子,反倒挂出一副心虚模样来了。”
周福善听见这话,慌忙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我……”
窈娘原本并未多想,但见她这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眉心轻轻一皱。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霍连溪已踏出门来,经过身侧瞥见母女二人,脚步忽顿,便微微颔首:“夫人。”
窈娘一怔,抬眼打量他片刻,微微点头回礼。
略一寒暄之后,霍连溪目光不多做停留,大步径直离去。
待他身影汇入人流,窈娘才低声询问:“这人是谁?”
周福善没有应声,目光牢牢锁着那片远去的方向。
她陷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里。终于弄懂,方才那阵异样的不适从何而来。
她或许真就像只耗子,而霍连溪便是前来伺机捕鼠的猫。
转念一想,她当真这般惧怕他吗?好像并非如此。她尚未亲眼证实,他一定是手上染血之人,仅凭一道虎口疤痕,便叫她方寸大乱。
周福善慢慢抬起食指,凑近鼻尖轻嗅,指尖余留一丝淡淡的皂荚清香。
其实方才她早就嗅到气味了。霍连溪一靠近,那股烙印在记忆之中、如同被阳光晒透干草一般的气息。
九岁那年伏在少年后背,穿行于漫天雪地的记忆,如同开闸泄洪,刹那间翻涌心头。
他到底是当年救过自己的恩人,还是双手染血的杀手?
又究竟是什么,将他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放下手,周福善霍然离去,只余下窈娘仍愣愣定在原地。走出一两步,周福善这才想起,回过头唤了一声窈娘。
窈娘淡淡应了声,无奈摇了摇头,缓步跟了上去。
长街人声鼎沸,上巳春市游人摩肩接踵。行商牵来骆驼穿梭于人流之间,小孩手握柳枝,肆意奔跑追逐嬉闹,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柳条沾身,祓禊去灾。”
柳枝互相轻抽,一来一回,孩童模样天真灵动。
周福善挽着窈娘的胳膊往前。犹豫片刻,周福善轻声开口:“窈娘,听闻饮马坡今日会举行赛马,赢了有彩头,我想去瞧瞧。”
闻听此言,窈娘目光扫过四下,追问:“你如何去?”
饮马坡在渭水河岸以北六七里。往日里去那边采药,还需得趁天不亮就出发,搭乘商户的驴车,方能赶在城门落闩前回城。
但此刻日头已近正午,早难寻到往那边去的车乘。
周福善浅浅一笑,回应:“昨日我便打听好了,正午一刻,城门处会有过路马车去往饮马坡。是三应街俞记成衣铺的送货马车,紫翠姐,你还记得吗?”
她补了句:“我坐那个去,晚些便回来。”
窈娘略一思忖,颔首应允,叮嘱她万事小心。
周福善应了声,转身往身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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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
周福善指尖捏着一根碧绿的枝条,百无聊赖候在城外路边。她来回踱步,口中念着具争留给她的旧书里那首民歌。
低声反复吟了两句,便停了。指尖无意识摩挲柳条上柔嫩的叶芽,抬眼望向城门方向。
半晌,一阵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声响传来。
周福善闻声转头望去,一辆平头载的大马车正缓缓朝这边驶来,车轮碾起阵阵黄尘。
她眼底不由泛起一丝光亮。
赶车的年轻人是俞记成衣铺的小厮,周福善见过。所幸不用她招手,他便驾着车在她身侧稳稳停下了。
周福善笑着上前。
车里的人掀开布帘一角探出头。面容慧秀,妙龄二十出头,正是俞记成衣铺的东家俞紫翠。
“小妹妹,去饮马坡三文钱,来回包接包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