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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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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长街上阒无一人,周福善独自缓缓前行。

她一边走,一边仰头望着头顶各色的花灯。有走马灯、琉璃灯,还有西域传来的幻戏灯,一盏接着一盏,被夜风吹得悠悠摇转,照得满地都是碎影。她忽然想到去年只看了一小半,便被窈娘催着回了,这次说什么也要看个尽兴。

前面传来了锣鼓的声响。

她走过去,到了一处演皮影的摊前。

皮影戏还没开场,白布被后面的灯火照亮透着暖光,三个皮影人静静举着兵戈,蓄势待发。周福善歪着脑袋瞧了瞧,方一坐下,戏幕便开动。

刀剑相击,锵锵作响。伴着震天的铜镲,你来我往,很是热闹。

突然那几个影子,动作慢了下来。

其中一个身子一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布后一拽,瞬间便没了影。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个地从幕布上消失。

街上一下子静了,连夜风也不吹了,四下晦黑,只有那面白布透有光亮。

周福善猛地站起,脊背微弓,往后退了半步。

布后面慢慢伸出一只手。细长的指尖,形似爪子,像是纸剪出来的人形,没有厚度,指尖动了动。接着是另一只手,再是一张脸,从白布后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皮影人,全身黑黄两色,关节处用细线连着,脚步却像活人一样,摆动手臂,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你……怎么从那里出来了?”周福善说。

皮影人没有嘴,却发出声音:

“因为你不该看。”

皮影人越走越近,身后又出现了两个。三个影子在长街上一字排开,像是来索命的鬼。

它们的脸看不真切,可周福善就是知道,它们是那条巷子里死去的三人。

皮影人开始围着她转,动作和方才皮影戏里一模一样,一停一顿。像被人提着线,一面走,一面说:

“是你。”

“你跑了。”

“我们才死在那里。”

周福善想跑,转身便是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再动,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那些皮影人越贴越近,薄薄的身子几乎要贴到她的脸。它们的脸被灯光一照,像浸了油的纸,透着一股将破未破的光。

其中一个忽然转过头,用那张脸对着她,轻声说:

“你数数,今晚少了谁?”

周福善猛地低头。她的影子还钉在地上,却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提着,像也成了布上的皮影……

一个睁眼,周福善从睡梦中猛然惊坐起,呼吸急促,后背已是沁出了一层冷汗。外面的天还是靛蓝色,一阵夜风沙沙掠过,院里的红灯笼旋了半圈,窗纸微微鼓起。

直到这时,后怕翻涌上来,寒意一缕缕往骨髓深处渗去。周福善连忙低下头端详掌心布满的薄茧。皮肉尚存余温,没有那些细线的牵连。

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

心绪略定。她以手扶额,胸膛微微起伏。这一夜,想来是难以入眠了。

天光大亮那会儿,太阳已经攀上城门楼垛口。夜里的熙攘嘈杂尽数散尽,长风卷着炮仗尘屑扫过街巷,城内铺面次第敞开。

周福善挎着个竹篮,脚步慢悠悠地向前行去,掩唇打了个呵欠,复又垂头揉了揉泛着重影的眼睛。

昨夜里被噩梦惊醒,吓得她半宿没敢合眼。今晨天一亮,窈娘便马不停蹄地催着她去城东头街上的老陈记打醋。

昨儿刚过了正月十五,今日便有许多铺面开张做营生,偏这老陈记只开半日。醋么,要的也不是普通的老陈醋,是凉州本地有名的熏醋。既可辅佐理疗入药调养身子,亦可做食疗。窈娘要的是后半者,泡酸梅。

周福善走出几步,忽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她抬眼,目光呆呆然望去,只见前方府衙门外围了好多人,乌压压一片,全都抻长脖子朝里张望。

费力挤过人群,周福善站在了最前头,将篮子换到了左手,她这才笑着看清,衙门外横着三张破草席子,其上躺有三具蒙白布的尸身。一旁门柱上贴了张榜文:晓谕阖城百姓:过境马贼……为祸……现已尽数诛除,匪患已平……

“士民皆可各安生计,勿得惶惧。”周福善眯着眼,嘴里喃喃念了一遍,眉心忽而一敛。身旁的人压着嗓子说:“一下子死了三个,都是马贼。”

周福善蹙眉,目光凝着那层白布。

“说是昨夜在城西作乱,被巡夜的官爷撞上,当场就……”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周福善听着这番言语,并未跟着应声。目光细细扫过那三具尸首的足履,心底生出几分疑窦。贼寇面目无从辨识,脚上的鞋履却十分眼熟。其中一双别于余下两双布履,是双做工考究的皂皮短靴。鞋底依稀可辨,黏着一小圈焦黄的糖渍,还有一点银白的粉尘。

刹那间,周福善喉咙像是被什么从内里攥紧。

竹篮里平放的醋坛子微微晃了晃,险些倾翻,她连忙扶稳,低下头,转身从人群之中疾步退了出去。

行至远离衙门人群尚远之处,周福善停下脚步,背身于墙,从袖中摸出一小瓶玉容散。

瓶内粉质呈银白色,与那双皂皮靴底沾染的粉尘分毫不差。

昨夜,周福善路过闹市,瞧见一伙人当街设赌,赌注是输了便留下最值钱的物件。一个输红了眼的老男人,竟将身旁十岁的女儿推出来抵账。周福善看不过,上前替那女孩出头。

她手里正巧有枚水银骰子,便上了赌局。那几个混混本不想与姑娘赌,却又存心看笑话,只说若她输了,下场只会比那小姑娘更惨。

周福善没输。只是赢到第二把时,被人瞧出了手上的门道。

她转身就跑。三人从牌桌后追出来,追进灯会,又追进暗巷。跑过闹市时,她曾把一包窈娘自制的玉容散扬出去。粉极细,银白如尘,落在三人衣上、发上,也黏在鞋底。

而在开局前,她还听见其中一人骂骂咧咧,说不知谁家孩子乱扔糖串,害他踩了一脚。

那人说,那是他花大钱才买的新鞋,就为了等过年这几天穿。

周福善攥紧了瓶身,低低叹了口气。心中暗念数声:人各有命,人各有命……她怔立在原地徘徊了好一会儿,良久,才垂头转身离去。

周福善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到陈记醋铺的,只记得掌柜的问她要打多少,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两升。”

掌柜的将醋坛递过来,她接过拢在怀中,又补了一句:“再来二两盐。”

谁料掌柜只抬一抬下巴,示意她出门左转。

周福善扭头朝那边木然望去,满心纳闷:“咦?那边并无盐铺啊?”

掌柜的听闻,闭了闭眼,不再搭理她,转身掀开布帘进到后堂去了。

周福善走出铺门,怀里抱着醋坛,这才恍惚回过神——盐本就不该在醋铺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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