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往巷子里缓步走进。窄巷七通八绕，只有零星一两盏羊皮灯笼悬挂在房檐下发出昏暗的光亮，和外面花灯如昼的闹市仿若两个世界。

往前走了几路，阿三搂着胳膊忽然说：“老大，这里面阴气好重，茶壶那丫头真能藏在这儿吗？她会不会趁我们没注意，悄悄往街头跑了，我们还是去词人坊堵她吧。”

阿二瞥他一眼，嗤笑出声：“三伢子，说你蠢你还真蠢。我在凉州活了二十几年，从没听过城北有什么‘词人坊’？怕不是‘仁慈坊’听岔了！那地方是一片饭铺酒肆，市井人常去吃喝，前日里我还在那儿饱吃了一顿。”

所谓仁慈坊，本是城西一处市井食坊，因旧时设有善堂济民，故而得此俗称。皆是寻常饭铺酒馆，供商贩市井之流吃喝消遣，和词人毫无干系。

阿三搓着胳膊上起的一层的鸡皮疙瘩，满心不服，张口回怼：“行行行，就你机灵。你这么机灵，碰上茶壶的时候怎么一言不发，这会儿才想起来放马后炮了。”

阿二听了，支吾解释：“我那是、是那小娘儿们嘴太厉害了！我从头到尾都没听清她在说什么。说话跟喷豆子似的，一串接一串，我哪记得住。”

阿二悻悻补充道，“再说城北，那全是达官贵人，富商小姐的地界，我闲得没事才去那儿自讨没趣。”

听着二人在耳边闹哄哄的，像臭水沟的苍蝇。阿一忍不住皱着眉来回呵斥：“行了。你俩都给我小点声，生怕那丫头发现不了咱三知道她在哪是吧。”

闻言，二人默契地闭了嘴。

阿一再往前走了两步，猝不及防停下。阿二阿三垂着眼，一个没注意，额头直直磕在他后背。

阿二摸了摸额头，刚想开口，阿一却突然侧身比出噤声的手势，他道：“嘘别说话，听，有动静。”

三人屏息凝神，侧耳去听。前方巷口拐角后面好像真的有声音，像什么东西划过砖墙的摩擦声，夹杂着压抑的喘息，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阿一抬手示意二人跟上，脚下放得极轻，像野猫踩过瓦片。阿二和阿三对视一眼，脸上虽有惧色，但想到雄哥的狠话，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越往前走，巷子越窄。两侧檐角交叠，几乎把天光遮尽，只剩头顶一线黢黑的夜空。前方拐角处有一点昏黄摇曳的灯火，像是谁家的后门檐下挂了一盏风灯，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

阿三忽然拽了拽阿一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老、老大……你看地上……”

阿一低头一看，脚前三步外的地面，有一滩暗色的渍迹，蜿蜒拖行，像什么液体被拖拽过的痕迹。他蹲下身，指尖蘸了一点凑到鼻尖，血腥气扑面而来。

阿一脸色煞变。

就在这时，拐角那边的灯忽然被什么扫了一下，光影剧烈晃动，一个黑影猛地从暗处跌出来，摔在地上闷响一声。那人挣扎着往后退，嘴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地上那人往后退了半步，又被一脚踩住了衣摆。握灯的人缓缓蹲下去，把灯凑近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就那么一瞬，灯火照亮了地上那人的脸——阿二第一个认出来，浑身猛地一哆嗦，捂住自己的嘴差点没叫出声。

那是他们今日下午才见过的人。雄哥身边那个、替雄哥拿账本的账房先生。此刻他嘴角渗血，双目圆睁，胸口洇开一片深色，分明已经没气了。

蹲着的那人把灯搁在地上，不紧不慢地用布绢擦了擦手。随即抬起眼，往三人的方向看了过来。

巷子里太暗了，三人和拐角之间隔得只有三四步远，静得他们甚至能看清那盏搁在地上的风灯，照出地板缝隙里生的杂草。

阿一觉得那人的视线并没有精准落在他们身上，更像是在扫视整条巷道，捕捉猎物。

可就是那随意的一扫，阿一全身的血都凉了半截。他猛地拽住身后两人，无声地、拼命地往后退。阿二和阿三也终于反应过来，三人像被掐住脖子的沙鼠，踉跄着往后缩，脚尖都不敢抬起来落出声响。

退到巷道中段那盏孤零零的羊皮灯笼底下时，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身就要拔腿狂奔。

可巷口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一袭黑衣，腰间悬着短刃，正抱臂斜倚在墙边，像是等了很久。

阿三还没来得及叫出声，那黑衣人出手如电，一掌劈在他颈侧，阿三闷哼一声软倒在地。阿二吓得转身要往回跑，膝盖窝猛地一疼，整个人跪了下去，后脑勺重重磕在砖墙上，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阿一站在原地，双腿跟灌了铅一样迈不动。他眼睁睁看着那个黑衣人从阿二腰间抽出那把平日里削竹条的刀，朝着巷子深处喊了一声：“干净了，三个。”

片刻的沉默之后，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淡的“嗯”。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个提灯的人影从拐角走了出来，身形高挑，黑巾覆面，灯影里那道虎口旧疤一闪而过。

他低头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三人，面不改色，只淡淡开口：“拖进去，和那个一起。”

黑衣人利落地弯腰拖人。阿一想要张嘴求饶，喉咙却被恐惧攥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挤出半句：“我……我们什、什么也没……”

他话没能说完。提灯人从他身边经过，只垂了下手，灯柄的末端便不轻不重地磕在他太阳穴上。

阿一眼前顿时炸开一片白光，意识像被人从中一把折断，整个世界无声地暗了下去。

风灯里的灯芯灭了，窄巷彻底陷入黑暗。

良久，周福善默默收回目光。

她侧身斜倚在屋顶青瓦之上，不敢完全平躺，坚硬的瓦片硌在腰侧，阵阵酸痛传来，连口大气也不敢出，只能暗自拧眉将那口憋了不知道多久的气，无声吐出来。

自打潜入此处，她便一直伏在房檐边，向下偷看巷内发生的事。

方才一幕幕，尽数落入她眼中，她亲眼见阿二阿三两人相继被打晕，也听见黑衣人低声报说，“已然将二人连同另一人料理妥当”，自己却只能咬住牙关蜷在屋顶，半分声响都不敢泄露。

至于提灯人如何处置阿一，她无从细看。那二人就在她身下檐底，构件遮挡视线，只隐隐约约辨得出，对方右手虎口有道清晰分明的伤疤。

忽地下方又传来说话声。方才稍稍松弛下来的心弦瞬间再度绷紧。周福善气息堵在鼻尖，只敢极轻地浅浅换气。

只听一人开口道：“咱们从屋顶上翻过去吧，底下路太黑，一不小心就会踩上血，我这可是刚置的新鞋。”

他声音清亮通透，带着青年人独有的蓬勃生气。

另一人并未立刻答话，可周福善能察觉到，他的视线正缓缓向上扫来。

片刻的停顿过后，对方淡淡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