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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座小咸坊,小咸坊里有家绥安堂。绥安堂里有个老郎中,老郎中姓公孙名方。公孙方家有个小学徒,小学徒家住边春巷。边春巷外边有条三应街,三应街里有家医馆,名唤周氏。周氏医馆家有个女儿,女儿在哪儿呢?——在绥安堂里头坐小闲。
“周福善!”
公孙方站在药柜前大喝一声诘问,“你瞧瞧你在作何事?”
周福善听见此话,连忙垂眸一看,竟失手将老郎中索要的白豆蔻直接捣碎了。她眼睛愕圆了一瞬,忙放下药杵,向后退了一步。
公孙方挥袖上前,伸手取过药臼当中大小参差的粗块在指腹端详,不由得顿足,开口训斥:“豆蔻只宜捣裂外壳,不可捣碾过甚。药气散尽,便是一堆废药!”他扭过头看向她,带着几分诘责,“你今日是怎么了?莫非年节已过,心神依旧留在闹市花灯之间,未曾收束?”
听闻训诫,周福善垂下头,目光落向脚尖,只低声应道:“……师傅,我错了。”
“诶——”公孙方重重长叹一声,转回头望向门外,“都怨我那好徒弟执意替你求情,让你留下在此试炼。你本就是我那对家的女儿,安稳守着女科便足矣,偏要来我这学什么血呼呲啦的伤口缝创。”
他越说越无奈。素来晓得这女孩心思没在深耕这些基础杂事上,一心急于有所建树。只是人世间,从来没有一步登天的捷径。
周福善怔立原地,不知该作何回应。她的魂魄好像一下子全被钉在府衙门外的那三具尸首上去了,只要一想到是为了追赶自己,才害得他们误入暗巷殒命,她便总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愧疚,难以心安。
周福善呜咽一声,哽声道:“师傅,倘若我问心有愧,间接害得旁人因我而白白丧了条命,该当如何?”她抽噎着据实相告,“我只要一闭眼,便总能看见他们变成白色的小鬼,在我面前晃荡,质问为何死的不是我。”
她抬袖拭去泪水,无端翻涌的自责,将她折磨得寝食难安。
公孙方听完,并未立即开口。将那块药渣丢回药臼,转过身,目光落在周福善满是泪痕的脸上,语气骤然平和下来:“你害了谁,把事情细细说与我听。”
周福善抬眼,微微一怔。
老头面对这般事,第一反应,竟不是厉声训斥,骂她糊涂闯下大祸?责问她既害了人,怎还有脸面哭泣,叫她滚去报官,该赔便赔、该抵命便抵命。反倒这般平静,要她将始末道来。
见她还怔愣原地,一瞬不瞬望着自己,公孙方捋了捋花白长须,忽而打趣道:“啊~莫非是那小鬼,跳到老夫头上来啦?!”
他急忙抬手摸了摸头顶的帽檐。
周福善连忙摆手:“不是的、师傅,听闻这般事,您第一反应,难道不该骂我吗?”
公孙方一顿,摇了摇头,在墙角落座道:“蠢丫头,我骂你又有何用?越是斥责,你反倒越发困在心里。不如听听前因后果,想一想有无化解之法。若你当真十恶不赦,必然也不会在此哭得跟鬼嚎一般难看。”
“师傅,我哪里哭得人不人,鬼不鬼啦。”周福善下意识捋了捋额角碎发,小嘴一噘,皱眉略带轻嗔。见她总算透出几分往日的活气,公孙方捋须,语气不咸不淡:“说吧,究竟发生了何事?”
周福善咬了咬下唇,上前一步,弯腰凑近他耳边,把从上元那夜前后的来龙去脉,言简意赅道来。就连暗巷之中那两名杀手的事也分主次尽说。唯独隐去了杀手虎口处那一道旧疤这一处的细枝末节。
公孙方听完,捋着长须,眉心陡然一拧。沉默片刻,小声开口:“你这心是好心。可这世上的事,最怕的便是‘我本可以不管’。今日你看着一个小丫头被抵出去,心软,走运救了。明日呢,后日呢,你能救几个,你能有多少次骰子摇到大的运气?”
他说着起身走到药柜前,把药臼里那些碎了的白豆蔻倒出来弃置一边,低声又开解:“各人有各命,你硬伸手去掺和是是非非,有时候不是救人,而是把自己搭进去,甚至累及家人。”话落,他摇了摇头。
周福善走近身侧,低着头,没应声。
公孙方斜眼看她,又言:“依我看,那丫头没你,也未必会惨到哪里去。赌徒要的是钱,不是黄毛丫头。没了她,那男人顶多再欠一笔,你若是入了贼窝,或是在巷里白送了命,可没人会像你愧疚那三厮一样,怜悯你。到时候也是草席一裹,乱葬岗一丢了事!”
他话说得虽粗鲁,却是事实。
周福善顿了顿,伸手接过药杵,在臼里轻轻杵裂一颗白豆蔻的外壳,小心取出芯仁,垂眼接话:“师傅,那小姑娘才十岁。家里揭不开锅,来找爹要钱买吃食。结果赶上她爹要当街卖她,我若装没看见,回来自个儿安稳睡下,我才会夜夜撞见鬼。”
她说得极其认真,正色补充:“我自认为,唯一做错的,是不该把那三个人往黑巷里引。我就该在灯市上当街大喊,‘杀人了’,再跑快一些让他们看不见影,抑或往衙门跑。只要进了巡夜官差的眼前,他们不敢动手,也不会死。”
这话一出,公孙方反倒不知作何回应了。他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的人做错以后,把良心剜了,要么把胆气断了,自家这蠢丫头反倒竟一样没落下。
他不再多劝,只从宽袖中掏出一把碎银子,冷嗤一声:“你既想得明白。去,替我买五斤白豆蔻、五斤酸枣仁。天黑前,将二者的壳尽数捣出。若是完不成,这月你便不必再靠近病患。”
说罢,掌心一扣,银子尽数落于案面。
见状,周福善猛地抬眼,双目睁大了一瞬,脱口而出:“师傅,你好狠的心……”
白豆蔻远自西域而来,市价不菲。两宗药材合计近八钱银子,竟比她三月的工钱还要多。看似只是捣壳粗活,实则最磨心性和耐性。她至今未曾踏过拜师门槛,本就学得比具争这个小师傅缓慢,若再整整一个月不许近身病患实操,不知要耗到猴年马月才能真正学有所成。
可转念一想,方才是她鲁莽失手,糟蹋了一臼极好的药材,师傅都未叫她分文赔付,已是宽厚至极。她哪里敢有半分资格置喙、心生怨怼。
周福善扁着嘴,手一伸,抓过柜上碎银,默然转身离去。
待人彻底没影了,公孙方掀帘,打算走入内堂。谁料指尖刚碰到布帘,眼角余光便瞥见一伙人闯了进来。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簇拥着一个身段壮实,眉目带着悍气的男人,径直走上前来。
那男人目光先扫过整间药堂,开口道:“绥安堂,好名字。”话音落,视线投在公孙方身上。见他须发花白,一身蓝布灰裳,便自行落座:“老郎中,你家姑娘呢?”
闻言,公孙方心头倏然一紧,说流氓流氓到。面上却仍挂着笑意,恭敬回话:“这位爷说笑了,老朽孑然一身,哪里来的后人。不知阁下身体是哪里不适?老朽这里全科可诊治,尤擅骨损疮毒。”
马雄并未应声。拇指摩挲着一枚翠玉扳指,冷眼瞥向外头围观的人群。手下见他眼色,当即退到门外,对着外头的人沉声呵斥:“没见过看病的?都散开!谁再张望?!”
手下伸手指向人群之中一个戴斗笠的男子,那人慢慢抬起眼看过来,目光和手下碰了一下,轻飘飘落回,随即抱起双臂转身离去。
人群也一哄而散。
马雄目光落向公孙方,微微一笑道:“其实我今日前来并无要事。只是我场子里近来少了三名弟兄。传闻上元那夜,他们追着一名姑娘跑进了城西灯市。有人说那姑娘时常出入你这药堂,众人便默认为是府上的姑娘。”
他神态出乎的平和,不见外露的凶戾,语气轻然,“如今市面萧条,年轻人总想着去往京师、江南等富庶之地。我能收拢这三人实属不易。眼下他们失了踪迹,我自然要来寻上一寻,劝他们切莫沉溺美色,早日回去当差。”
说话间,一抹浅淡的笑意浮现在他的脸上。
公孙方一顿,亦随之浅笑,应声答道:“原是此事,想来应当是传讯之人消息有误了。老朽并无女儿,堂中仅有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人,那女孩家在此做学徒。初七那日,我门下那男徒动身前往京师探亲,连带着小丫头一同去了。如此说来,又怎会是老朽家的人呢。”
他捋着长须,心中已然打定对策。哪怕周福善那丫头此刻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他也能一口咬定,她是方才从京师折返,手中拖载的货物便是此行凭据。
“上京省亲?”马雄反应过来,追问,“那倒是不巧。我那几个兄弟追出去的姑娘,身量、衣裳,和你口中的小学徒像得很。我还当是她回来了,正想当面问两句,省得外头风言风语,坏了姑娘名声。”
公孙方敛了眉目,走到药柜前,自顾自地开始推动起碾轮碾起了药料来。
“你们这些东家消息灵便,比我这老骨头强。我这儿就一个男徒,一个小丫头,都是守本分的。说他们去了京师,便是去了。若真有人看见,那定是年节底下,人堆里认差了。”
公孙方旋声补充,“认差事小。若因此赖上清白人,闹到最后,谁脸上都不好看。”
这话里没有半分退让。马雄起身而立,只一句便听得出来,这老头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他此行目的本就不是为了纠缠不休。抬眼扫过堂外的艳阳灼灼,复又转头笑道:“既然令徒远赴上京去了,那这凉州城里头,最好是不见得有令徒的踪迹。若哪日我的人在街面上撞见,说不得,怕又要当是见鬼了。”
话音落罢,马雄转过头携一众手下,抬脚便欲离去。
“师傅!你要的东西我买回来啦!”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