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既明站在雪森林公墓的一座墓碑前,凝视着碑上的刻文。
公墓得名于栽种在墓园的一大片雪森林,笔直的树干参天,可长到几百米,外表银白色,树皮裂隙里闪着幽蓝色的光芒。叶片呈现半透明的晶体材质,重重叠叠,一层又压在一层上,像积雪覆盖枝头。
歌达斯常年四季如春,没有皇帝的旨意,从不下雪,不少人会专门跑到雪森林里,装作感受冬天的景色。
这是他第十次来这里,也是他第十次亲手抹去蒙在铭刻上的灰尘,在光裸、洁白的方形墓碑前,轻轻地放下一束骨百合。
天气晴朗,星空灿烂。洁白的、带着点点星光的花瓣被风吹起,慢慢四散在风里,像在下一场花雨。
这是李既明十年来第一次见到骨百合没有第一时间枯萎在泥土里,不由得在原地怔忪了一下,低声说:“你很喜欢,是吗。”
风吹过他的脸,好像有情人的笑。
于是李既明也随之露出一个短暂的微笑:“你喜欢就好。”
他今天没有穿标配的军装,只穿了件最简单的外套和牛仔裤,像个普通路人般,站在墓碑前轻声说话:“已经过去十年了啊。”
前几年,他誓死不信艾森已经去世,挣扎着要出院,想去战场的遗迹亲自检验痕迹,可惜一无所获。瑞根纳洛克所在的地方到处都是残留的高能辐射,光靠现在的设备是完全抵抗不了的。
他回来一件件核对仅有的、飞出辐射线外的瑞根纳洛克的残骸,依旧一无所获。压入血迹的材料上面检测出了艾森的生物信息,证明他当时确实身处那里。
人们都说,艾森·希尔凡死了,不会再有可能回来。
种种不可能之下,他开始做一个荒诞的幻想,幻想艾森在一边控制瑞根纳洛克的情况下,一边能坐着逃生舱离开。
谁都知道离开控制环太远,精神网络就会失效,但李既明沉迷在自己给自己编造的这份幻想里,用了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全部年假,搭乘着飞船,在漫长的边境线里,翻天覆地地找人。
上赶着想与他攀关系的贵族们,以为他只是难忘旧情,于是给他送来的Omega几乎都长着艾森的模样。而他找寻一个Omega的事迹太响亮,又有不少人主动把自己整成了艾森的外形,企图靠着相似的外表,从李既明的手里掏点他们想要的金钱或者地位。
李既明被骚扰得无可奈何,只能被迫中断找寻的过程。但艾森的模样越传越广,成了帝国的风潮,不少人都觉得他确实长相不错,都喜欢按照他的模样修理容貌。
于是李既明常在街角能看到熟悉的脸庞,魂牵梦绕的背影,却一次又一次地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不会再遇见想要遇见的人了。
不是噩梦、不是玩笑,艾森真的已经离开了他。
他曾经拥有过的爱,终究也离他而去了。
他曾拯救过的人,最终还是为他而死。
他花了整整六年的时间才接受这个现实。而李亦深则在他一次又一次买醉的时候,隔着屏幕,对他终于流露出了一丝丝的同情:“现在你明白我的感受了。”
“这就是可悲的感情啊。”李亦深说,“如果你不曾拥有,你就不会担心失去。”
“我早就告诫过你,远离艾森·希尔凡。”李亦深冷漠地注视着李既明又灌下了一瓶酒,“如果你听我的意见,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颓废的样子。”
“这是我能克制的么?”李既明大着舌头反问父亲,“当年是谁抛下一切,只为了追随一位女士?”
李亦深直接切断了通讯。
“罗西前天去世了。”李既明说,“它是老死的,它过了很快乐的一生。我把它埋在了洛伦佐的墓地边,他们团聚了。”
他又变成了一个人。
“十年了,艾森。”李既明说,“我成了帝国的准将,我救了很多人,但我依旧没有高兴起来。他们称赞我、恭维我、巴结我,只是为了我的头衔,我都知道的。帝国只是皇帝榨取利益的机器,我也发现了,你说得没错。我原本想逃,但我必须保护那些无辜的平民,我最终还是留在了军队里。”
“联盟人叫我‘疯子将军’,帝国人说我是个‘喜怒无常的怪人’。他们把我的生活当作表演。我都知道,可我都不在乎。”
李既明把手放在墓碑上,石材冰凉得似乎能冻住骨髓,但他却希望借此保持镇定。
“我还住在冷泉公寓里,你的行李、你的房间我都恢复成了原样。引力之虹号我也还是好好地保养着,没有改密码,加满了燃料,就停在车库里。这样只要你回来,你就不会迷路。”李既明说话的声音抖了一下,“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我希望我的名声传得越远越好,最好每个星球的人都知道,有个疯疯癫癫的帝国人一直在找一个叫艾森·希尔凡的男人。他是Omega,金色头发……眼睛就像海一般蓝,长得很好看,身材瘦削,会说联盟和帝国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