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浓,香茗楼灯火通明。
白承恩站在外面,脸上带着冷峻暗色。
灯影绰暗中出来一个手持红伞的女子。
“见过少君侯。”
女子身形高挑,身着艳丽纱裙,手里伞面半遮面,伞面上是枝头带雪的红梅,毕恭毕敬对着他行礼:“主人在楼里等候多时了。”
跟着女子走上二楼,走进一处厢舍,区别于外面的热闹喧嚣,这里如同一处隔世之地。
等了片刻后,一个身着宽大素衣的男人从外面进来。
白承恩视线投落,男人看起来约莫四十上下,鬓角发白,左脸带着恐怖的烧伤疤痕,阴暗屏风烛光盈动,想一条阴暗毒蛇盘踞在脸上,格外引人注目。
只是扫过他腰间带着的淡青色双鱼玉佩时,眼神一停。
“坐吧。”
男人不紧不慢开口,伸手倒了一杯茶,推到白承恩跟前:“虽然没有十年前的醇厚,不过也算是有些家乡的味道。”
白承恩垂眸,透亮瓷杯中茶面平静,润色温润的茶色,自带芳名甘甜。
“自从张家出事之后,世上再没有这般的金玉荷茶。”
金玉荷茶千金难求,是他母亲最喜欢的茶,只有南境张家产种过,后面张家主身死,这金玉荷也跟着失传。
“看来你没忘。”
白承恩捏动指尖:“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靠在椅背前,眯着眼:“我姓钟名严。”
“钟严……”白承恩心中呢喃,好熟悉的名字,南境,姓钟,难道是?
钟严见他恍然的表情,勾起嘴角,拉长声音:“没~错~”
白承恩看着面前的男人,钟家在南境势力举重若轻,当初白家能站稳脚跟,其中钟家的支持起了重要作用。
钟严,钟家二公子,人称谋算不失一计。
“早就听闻钟先生的名号。”
钟严抬手喝茶:“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说那些醪糟名头做甚。”
白承恩开门见山:“不知钟先生找我有何事?”
钟严挑眉:“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在京城这些年,过的如何?”
白承恩一顿,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一个问题。
“很好。”
“很好吗?”
白承恩眯眼,听出他的话里有话:“先生想问什么?”
钟严啧了一声:“跟你们这些年轻人说话可真没意思,来京城的这些天,我打探到一些关于你的传闻,其中真假不一,其中有一条出奇的一致,新帝迫不及待的坐实了你与长公主的婚事,这位年轻的帝王对你的忌惮很深。”
白承恩声音平静:“晚辈不懂您在说什么。”
“这里没有别人,你何必在装傻。”钟严看着白承恩,眼中似笑非笑:“这些年除了太后暗中拉拢你,曾经返京的南境旧部,你不是一直笼络的很好。别人相信,我可不会相信,南境王的儿子,在京城数十年,莫不是真的成了待宰羔羊?”
钟严眼神平静:“当年你母亲曾经救我一命,作为报答自然不能看她的孩子身陷囹圄。”
白承恩眉头微蹙:“先生慎言——”
钟严冷笑:“明人不说暗话,此番狩猎,各家定然会为了南境,争破头,你难道一点都没察觉?”
白承恩眼眸一暗,沉默不语。
钟严没给他逃避的时机,步步紧逼:“是不想说,还是不舍?”
白承恩声音格外平静:“南境恩怨已经是血流不止,就算回去,又能怎么样?”
钟严收起眼底笑意,他一世聪明,向来对笨小孩没什么耐心:“又能如何?新帝登基,你以为朝中多少人臣服,不过是面和心不和,南境现在之所以谁也吞不下,就是皇权跟世家的僵持,你不趁着这个时候回去,待到它时,便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那是你们的机会,不是我的。”白承恩第一次主动开口。
空气陷入沉默。
“你莫不是真的对那个刁蛮的长公主动了真心?”
“与她无关。”
“啪——”钟严一巴掌拍在桌上:“糊涂!那就是一把困住你的枷锁!你也不看看她往来的都是什么人!周家齐家!那都是大族重权之人,她那么一个利欲熏心的人,你竟然动了真心!”
白承恩抬眸看了一眼钟严,依旧沉默。
钟严深吸一口气:“你现在不忍心,以后就要忍心更多东西离开。”
钟严眼中带着阴沉,身上没有光明,一个留在过去的人的眼神里的沉重。
那双眼睛跟记忆中的模样重合,别人没见过,可他见过。
故人唯一的孩子,举手投足间都是她的影子。
白承恩听着眼神微沉,却也安静听着,没有再说一个字。
*
白承恩走后,屏风后面走出一道人影,一身青袍薄衫的周继缓缓走出来。
“钟大人也有吃瘪的时候。”
钟严别过脸,伸手把对面的茶杯里未动的茶水,倒回茶壶。
周继坐到对面:“怎么样?”
钟严望着窗外:“看似少年如朗月,其实早已心如死灰,那双眼睛着实叫人看不透。”
周继伸手托着窗框,眼神带着阴狠:“这样的人,总有一天会成为变数。”
钟严转过身:“你在担心?担心他抢了你的位子?”
周继仿佛心事被揭穿,冷哼一声:“别忘了,新帝可不是一个简单角色,他对武将的态度,始终扑朔迷离。”
钟严拿起手边的茶杯:“毕竟白承恩是他的小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