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人提到了乌涧执行官？”玫斯与0号跟在王三兴后面，听祂三言两语概括完这几天调查局发生的事。

“嗯。”小女孩的声线，脆生生地嗯了一声。

玫斯视线从上俯视下去，能看见这具壳子的脸上还有未褪的婴儿肥，说话时脸颊肉嘟起，像一颗白汤圆。

玫斯手指痒了一下，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冒出来。

0号面无表情抬起脸。

“契”让祂能感知玫斯的心声。

“我是仿照乌清的幼年模型捏的壳子。”

玫斯一激灵，干笑一声：“说什么呢——那什么，我是在想，怪不得你突然这么着急，那些人居然敢拿乌涧执行官说事儿。”

玫斯是在乌涧接受生命冷冻技术后被提拔为特助的。那段时间乌清的状态肉眼可见不好，作为日常生活最接近乌清的人，玫斯感受最深。

她会在繁重的实验进程中突然出神一瞬，时间很短，只有两三秒，但眼睛里是毫无情绪的空茫。而在一旁辅助的玫斯眼中，乌清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她会在看到一棵盆栽、路过林荫道的某一段路、喝一口牛奶、听到某个字眼的瞬间，陷入几乎凝滞的怔然。就好像她被一下子拉回另一个时空中。

她会在无数个清晨一边喝咖啡一边听今日行程，冷白的皮肤上，眼下有抹不去的青黑。

与此同时，乌清的办公桌面、私人悬浮车里出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物品，不算新但很干净。玫斯问过塔里的老员工，知道那只出现在她桌上，与执行官个人风格严重不符的小猫玩偶，是前任执行官在很多年前送给她的。

乌清在乌涧沉眠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无声而固执地保留、甚至是营造一些从前的痕迹。

这种状态很少被外人察觉，在公众和媒体眼中，乌清是一任青出于蓝胜于蓝、比她的老师更加出色、更加果决的首席执行官。

但玫斯很难不将那些细节记在心里。

她问过夏彦，乌清的状态是否需要心理干预。

“创伤反应？嗯……或许有吧，”夏彦那时的神色很复杂，有些叹惋又有些不忍，但那些情绪似乎不仅是对着乌清：“乌清是清醒的。她没有出现不该有的幻觉，不用心理更不用药物干预。”

“那怎么……”

夏彦接下来的话让玫斯噤声了：“前任执行官的身体每况愈下，为了多撑两年更是熬干了生命力，乌清每一天都看在眼里。就连生命冷冻计划都是一式两份，前执行官和她都签了字，她不可能不清楚。她只是不允许自己忘记。”

“不允许自己好过。”

“不允许今天的自己比昨天向前看了一点，不允许自己走出来。”年轻的医生说。

如果她能更快一点通过选拔，如果能更快一点上手事务，乌涧不用强撑两年。

无法遏制的自厌和愧疚是经久不息的大火与常年盘旋的狂风，把年轻的原野烧成寸草不生的荒芜。

这样的病人，吃什么药都没用的。

她过不去这道坎。

也不同意自己迈过这道坎。

“你知道吗，”玫斯低头看去：“那时候的执行官几乎摒弃了多余的个人情感，加之智力体力都是巅峰水平，比我们总部的光脑还像光脑，能二十四小时运转不带歇息的。”

0号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轻，嗓子有多干哑：“然后呢？”

“然后。”玫斯顿了下，还是没忍住轻轻拍了下"小姑娘"乌黑的发顶，笑起来：“然后你就出现了，巧合得我以为是命运终于不忍心了。”

“执行官那么好的人，不会一直陷于谷底的。”

0号少有怔愣的时刻。

“你的出现没有使她遗忘过去，但非常成功地转移了执行官的注意力。”玫斯回忆道：“她对一切神秘的宇宙生物天然抱有极大的好奇心，而你，恰恰是连等级评定仪器都测不出来等级的智慧生物。”

“她开始在你身上花大量的时间，把你从整个研究体系中独立出来；为你打造了一间专门的暗室；私人生活渐渐也留在暗室中。”

“我一直在观察，执行官在一段时间后，那种不由自主的晃神次数明显减少了。”

“你重新激发了她对周遭世界的感知情绪，就像——”玫斯左右手在空中牵出一根线：“重新给风筝牵上线。”

乌清的过去掩映着一片迷雾，包括她自己，没人知道她五岁前的一切。

乌涧给这只断线的风筝牵上第一根线。

后来这根线几乎断了，只留下一丝微弱的希望支撑着风筝。

0号的到来慢慢成为第二根线。

祂没有代替第一根线的存在，只是赋予了风筝另一种不同的牵绊的力量。而且这根线似乎更结实、更不易被割断。

“作为为数不多知道你存在的人，我和夏彦其实非常庆幸，庆幸你不是人类。”

0号安静地随着前面带路的王三兴穿过长廊。

从面色上看，很难分辨祂到底听没听进去，有没有理解这些微妙而复杂的人类情绪。

“你足够特殊、足够强大，强大到人类理解不了。应该没人能伤害到你，所以没人能斩断这根线。”

“……”

王三兴只觉得有两道目光一直从背后钉在身上，他不敢回头看，只能埋头数着一路地砖带路。这一层的路线他很熟悉，不看路都知道那间病房在哪。

一直到病房门前，他才停下来，声音细若蚊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