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联邦调查局条例规定,除非情节特别严重者,在接受调查结束后可不被实时监控。乌清不属于情节严重者,在光屏熄灭、灰白色人像拂袖离开后,那道隐藏在暗处窥探的目光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消失了。
乌清余光从角落里收回。
那个监控器估计没有接入调查局总控室。这场看似秘密的谈话,乌清在明,灰白人像在暗。一但她刚才表露出任何一点被拉拢的迹象,这段监控视频一定会在"不经意"间流出,掐头去尾,成为攻讦她的一大证据。
手段不怎么光明,但胜在大部分时候有效。
门口两只菜鸟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做贼心虚。
“呃——执行官您好,请问您现在还需要使用这间调查室吗?”
乌清面前的玫瑰花茶毫不客气地少了大半壶,她本人随意而放松地坐在位置上,像受邀而来品茗的贵客,要多尊贵有多尊贵。
俩菜鸟眼神迷茫。
这是来接受调查还是来谈合作的?
乌清站起来。
他们也条件反射地站直了,弯腰,一鞠躬:“请——”
路过两个充当门童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靴底磕在地砖上一声脆响。天然的压迫感如有实质,两人低着头屏住呼吸。
“你们不是我下属,以后不需要对我鞠躬。”
脚步声远了。
两门童直起身,缓缓对视一眼。
“执行官好像不喜欢摆架子。”
“也对,人家官是真的大,架子不需要摆自然就有,也不是谁都像……”
"嘘嘘嘘!"年轻的女士瞪了同伴一眼,讳莫如深地打断:“刚拿的加班费烫手是吗?!”
同伴顿时闭嘴,左右瞧了瞧,没人注意到这边,才松一口气,抿嘴手指一划,给嘴巴拉上拉链。过了会儿才小声嘟囔:“谁像那人一样阴晴不定……比古时候皇帝还难伺候,三倍工资是我应得的。”
“精神损失费。”
女士斜睨他一眼,叹一声:“这就捧上别人上司了?别忘了你是给谁工作的。心里怎么想不论,面子功夫要做足了。我是看在咱俩饭搭子的份儿上提醒你一句,调查局就这样,私底下也就罢了,实际上遇到官大的,该恭维的时候要恭维。”
“不要老挂脸。”
“是是是知道了,”同伴忙不迭说:“我就是羡慕能跟着那位做事的,多省心。”
“啧,你要有本事跳槽去呗,面试过了顺便跟我传授传授经验,讲道理没几个人不愿意去吧。”
“行啊,我去探探风,听说那边食堂开得也比这里好。”
两个人嘀嘀咕咕着回工位了。
这边乌清回了调查局安排的临时住所,对两个小菜鸟的向往之心毫不知情。
她现在没空知情,忙着讲理。
“你不能在这里杀人。”她抱着手臂面对一团没有实体的黑雾,语气平静而无奈:“人身威胁我听多了,这不算什么。真能弄死我的不会提前昭告天下。”
0号不说话,被乌清拽着一角雾气,好半天,一道冷质低沉的女声从雾气中传来:“有的人等不及求死,我不介意帮一把。”
“还不是时候,”乌清眼神有些空茫。她很少处在这种无事可做,又思绪纷繁的状态,喃喃道:“死亡太仁慈了。”
还有一个人已经无知无觉地沉睡了两年。夏彦说她本质上陷入了深度休眠,一道屏障将原本鲜活的人与外界隔开,让她独自一人站在屏障那端黑暗无边的世界。
偌大的住处内,在没有执行官公务的时刻,乌清被迫卸下一重身份,一个晃神间,会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学生。
这是一个学生时代常有的,没有学习任务、可以放空思绪的午后。
她盘腿独自坐在飘窗边,高挑的身影会端着一杯牛奶从外面叩响玻璃,眉眼弯弯:“小朋友要喝牛奶才能长高哦。”
乌清会独自抗拒一会儿,然后推开窗,一边抱怨"太腥了",一边接过温热的牛奶一饮而尽。
十八岁以后,那人强撑两年,两年间再难有精力有闲暇温一杯牛奶。
当年成人礼上的一句谶语成真,她也不再是"小朋友"了。
浓稠而淋漓的情绪冲破冷静的外壳,宣泄一地如回忆里午后倾洒的阳光。
还记得光的颜色,却摸不到光的温度了。
黑雾雾气汹涌,围绕坐在窗边的人氤氲在半空中,虚虚实实,气息难以捉摸。
祂能接住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情绪,酸涩、浓烈,像没有熟透就被吹落到地面上的青果,又像放过了年份的窖藏酒。
捡起来或打开的时刻,都那么不合时宜,只品尝出一股名为"来不及"的味道。
这些情绪也算是一种生命力的供养,但祂不希望出自于乌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