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病房内,墙上挂着几副风景油画,桌上摆了一瓶新鲜带露珠的花,温度湿度和光线都调整在最适合疗养的程度,圣因医院致力于提供最好的疗养环境。
哪怕住进这种病房的人很少有清醒的时刻。
单独的病床摆在房间中央,和周围祥和的装饰不同,病床上躺着的已经很难用"人"来区分种类了。
奇诡的躯干从肉团中突出,有节奏地均匀地呼吸着。
王三兴别过脸,手掌从下巴捋到额头,反复磋磨几次,喉咙里发出剧烈的气音。
“医生说没得治了……怎么会没得治呢。”他时至今日依旧不肯相信:“明明三天前还不到进安宁病房的程度……”
眼前景象简直触目惊心。
玫斯眉头皱紧,往前一步靠近,却被王三兴伸手下意识拽了一下:“别靠近。别靠近地上的白圈。这是隔离光圈的范围,你没穿隔离服,越过就有可能感染。”
玫斯隔着一段距离,仔细辨认了下病床上人形尚存的一半躯体,问:“你父亲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感染的?”
这种极其罕见特殊的病例她曾经了解过,全宇宙只有几例,无一不是因为工作需要经常在边界地带出外勤的,要么就是曾经驻扎边界地带的军人。
他们中有些人已经感染了这个病毒将近十年,在现有的医疗条件下,都还没到需要进入安宁病房的地步。
从履历上看,王三兴的父亲只是一个退休的公司职员,怎么会感染到这样的病毒,身体还在短期内恶化到这种程度?
说起这个,面前男人的腰便虾米似的弓了下去。
王三兴喃喃道:“这都怪我。”
“我自从当了记者,就着了魔似的一门心思想写大新闻,天天扑在找素材的路上,有些时候甚至不得不做没那么合法的潜入工作。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爸爸联系不上我。”
“一开始,他还会因为担心我,一连打好几十个通讯。慢慢地,他知道我出于工作的不得已,为了不打扰我,很少再拨通讯了,只盼望着我偶尔回家看看。”
“大概是他心中忧虑得不到排解,渐渐身体上出了问题。医生说他是忧思成疾,我……我还不当回事,只晓得安慰他别想那么多,我会照顾好自己。”
“为了转移爸爸的注意力,我听了医生的话,建议爸爸发展些别的爱好消遣时间。”
“爸爸后来就迷上了四处旅行。”
“就在一个半月前,我突然收到他的消息,说要跟着一个旅游团出去玩,让我不要担心。我习以为常也就没放在心上……谁知道!”
"谁知道那个旅游团根本不正规,收了大量参团费不说,还把整个旅游团的人带去了边界地带!"
“平时军队都不驻扎的地方,我爸爸去了!”
“等到我再收到消息,就是旅游团被强制解散,爸爸遭遇特殊病毒感染。”
他一开始还侥幸,觉得按照现在的技术,什么病毒治不好?
可现在……
有时候王三兴自己看着病床上日渐脱离人形范畴、清醒时间也越来越短的人,会恍惚一瞬:他还是爸爸吗?
或者说,还剩多长时间,他就要变成它了?
王三兴不知道。
“我好后悔,”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我好像从一开始就在后悔,不停地后悔。”
“后悔为了当记者不在意爸爸的感受……后悔为什么不关注爸爸的动向……为什么没看见那是个连营业执照都不正规的旅游团。”
“后悔每一步都做错了选择。”
没当成好记者,也没当个好儿子。
天平的另一头很重,上面的砝码是所有他无能为力又无可奈何的事,所以他只能深陷于不断自责的负面情绪里,仿佛这样才能平衡。
“出去。”0号说。
王三兴茫然地眨了下眼睛。是在跟他说话吗?
让他本能感觉到阵阵危险的小姑娘没看他一眼,又说了一句:“王三兴,我让你出去。”
玫斯看病床上的人一眼。
圣因医院都治不好的病患,说明现在人类的医疗水平还不足以解决这样的病毒感染。目前唯一的希望就是0号。作为高级宇宙生命,祂或许有全新的方法。
但0号的能力和秘密不能被外人知晓。
“走吧王先生,”玫斯推开病房的门:“我们要用一些塔的特殊检测手段,不方便向你透露。”
被从巨大的情绪泥潭中挖出来,王三兴左看看右看看,讪讪地听话出去。
玫斯关上门。
再回头,小女孩不见了。
黑雾越过白圈,没有触发任何警报,悄无声息地将整个病床包裹进去。玫斯吸了一下鼻子,嗅到了一点说不清楚的潮湿。
这样的味道……闭眼时好似置身于无边宁静的宇宙深处。
0号展露出了一点儿本相。
黑雾像一条黑色的河,河中有细碎的微光在闪烁。玫斯看不分明,也不知道,黑色的河是宇宙初始,微光是星辰诞生之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