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猜到了。”乌清音色冷淡,仿佛随口一说:“一个妒忌学妹才华和能力的人。”
“……”
灰白人像凝固了。
乌清知道藏在光屏后的人能看见她一举一动,好整以暇地勾唇一笑:“怎么,我说的不对吗?有什么要指正的?”
对面的网络似乎不太好,卡壳了好一会儿,人像才重新动起来。
“执行官说笑了。我呢,只是您老师一位旧相识,这段故事就是作为前辈忠告您,不要步了后尘。”
乌清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桌下的阴影如黑色的岩浆一般沸腾起来。
乌清用靴底不轻不重地在上面碾了碾,任由黑雾攀附而上,脸上风平浪静。一句无关痛痒的威胁而已。"多谢提醒。我有很多政敌,您这句话放在他们对我说过的祝福里,真是太绅士了。"
灰白人像五指交叉,两根拇指习惯性彼此摩挲。他极力表现得游刃有余,但即便是光屏上只剩下一个灰白色轮廓,一些细碎零散的无意识动作依旧暴露在乌清眼皮底下。
他原本胜券在握,现在却有些自己都没发觉的焦躁。
因为乌清话里话外都软硬不吃。
“好吧……好吧。寒暄到此结束。”他或许有点强迫症,每开启一轮新的对话或做什么事之前,都要主持人一样自顾自说流程:“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吧。”
他举起右手食指:“一桩您绝对不赔的交易。”
乌清的反应很是无趣,甚至有些让人吃瘪,于是他这次不停下来等回应了,一口气往下说:“执行官女士,我们做个交易吧。现在闹出这么一个僵局,民众们都看着,谁心里能好受呢?”
"折中和妥协是一种智慧呐,每一个有建树的政客——包括我在内——都需要拥有这样的智慧,您说是不是?"
“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您——在塔内设立常任监管职位,由理事会或议院派人进驻,从此塔不再实际意义上独立于联邦管辖以外。联邦不会过多干涉执行官选拔,这点您大可放心。”
“作为交换,您以后可以高枕无忧地当您的执行官,一门心思扑在实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威胁到您的最长任期。”
“只要您想,五十年最长任期也可以在法律意义上延伸得更长,一定会有不少核心议员支持法律修订。”
“怎么样,这些条件足够丰厚吗?”
乌清不由地笑起来,笑得眼角冒出些水渍。
她果然不怎么待见这些政客,说话弯弯绕绕的。铺垫那么多,打了感情牌又亮刀子,软硬兼施好半天,手段使尽了戏也演得差不多了,终于图穷匕见了。
不知道这些话当年老师有没有听过?
她边笑边说:“毫无吸引力。”
“我就知道……”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灰白人像才不可置信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你说什么?”
终于不用敬语了。
假惺惺的绅士做派,听得耳朵疼。
乌清单手撑在脸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耳廓:“年龄大了还是要定期做健康监测……我说,抛开这个交易根本不成立不谈,你的条件真是毫无吸引力呢。”
“目前还没有能威胁到我任期的存在,你要试着做第一个吗?”
天已经聊死了。
灰白人像没有五官,但好像有一双眼睛长在他脸上,一瞬也不眨地盯着乌清看了好一会儿。他显然恼羞成怒了,又在愤怒的时刻表现得格外平静:“那执行官可要小心了。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毕竟谁都说不清。”
啪。
光屏熄灭。
调查室的门重新开锁。
乌清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六年。
乌涧卸任的第六年,也是她执掌塔的第六年。
当初硬撑的两年几乎熬干了乌涧的精神域,她数不清老师躺了多少次医疗仓,每一次医疗等级都突破了危重症分级,每一次乌涧躺进去,乌清站在外面,都不由自主地想还能不能再看到那个人睁眼。
理论的二十年寿命,从不满足到成为奢望。
两年前,在乌涧的授权下,乌清和夏彦启用了最前沿的生命冷冻技术——在找到治疗精神域的办法前,乌涧将陷入永久性沉睡。
“喏——手指伸过来,”乌涧躺在仓内,精神域无时无刻不在发作的疼痛让她面颊消瘦,但眼睛依旧很亮。她略微有些吃力地朝学生伸出手指,弯曲:“像以前那样拉勾。”
“我除了你一个学生,没什么好留恋的。”
“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决定回归宇宙的怀抱,那么带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