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乌清被昨天两个调查员亲自请进了调查室。两只小菜鸟现在不负责对接乌清的调查工作后,卸下了强撑起来的气势,毕恭毕敬地把人送到,又飞快溜之大吉。
乌清轻笑一声,看来每天四个小时熬鹰着实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她来调查室的第一天就是他们二人接待的,打眼一看——两个初级调查员。
那时,两个人脸上洋溢着正常工作却能拿到三倍加班补贴的窃喜,以及"上司是不是要着重培养我"的兴奋,丝毫不觉得让初级调查员调查首席执行官有什么不对劲。
傻乎乎的还干劲满满。
然而还不出两天,这种干劲儿就变成了麻木。
今日得以送走这尊大佛,两人想必能松快一口气。
乌清环顾一圈,调查室里只有桌子一端早已亮起的光屏,对面一把椅子,除此以外再无他物,连往日的几个看守也不在,替换成了智能安保。
更别提早就被掐灭电源的影像记录仪。
她面色如常,踱步向桌面另一端。
前几天把她晾在一旁,只派两个初级菜鸟,说明调查只是个拖延的幌子,幕后之人笃定计划能成;现在终于要面谈了,说明这计划出纰漏了。
既然0号说还在赶往圣因医院,那么就没见到王三兴,突破点也不是玫斯,那只能是夏彦。
这咄咄逼人的花孔雀趁着她不在,手里虚虚实实的权力一抓一大把,指不定怎么给米勒暗中使绊子,估计破坏了那些人原本的计划进程。
他做到了什么程度,端看这四个小时对面之人什么态度。
抽出椅子,坐下。
靴子后跟磕在地上一声脆响。"下去。"
光屏上,灰白色无五官人像动了动,变调的人声从光屏里传来:“乌执行官,你在说什么?”
桌子下,一团黑雾从乌清脚踝上不情不愿地离开,钻进影子里。
乌清腰背挺直,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热茶,垂眸吹开水汽:“每天四个小时静坐,我都开始说胡话了。”
相当理直气壮,也相当没把对面放在眼里。
对面之人显然了解这个首席执行官的性子,态度甚至算得上和善:“调查令是联邦下达的,我们也是履行职责。如果那两个新人对您有所冒犯,我先替他们陪个不是。”
然后光屏摄像头将乌清上上下下无死角地扫描了一遍,确定没有携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才收了回去。
乌清啜饮着玫瑰茶,抿走绛红色花瓣,并不搭话。
灰白人像呵呵一笑:“这玫瑰茶怎么样?十年一茬的杜比丽思玫瑰,我也是偶然拍得一批回来。听说执行官偏爱花茶,就让人给您泡了一壶,味道如何?”
乌清咽下满口花香,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我竟然不知调查部上下能为我费心至此。想要打听我喜好直接问就是,何必道听途说。”
“花是好花,就是用错了地方。”
“哦?”灰白头像似乎来了兴趣:“用错了?”
“杜比丽思玫瑰,十年一茬,品相好的或许要百年。如果生长在特殊培养土壤中,其花瓣枝叶碾碎入药,对精神域先天缺乏者有较好的温养功效。用来泡一壶茶——调查部真是阔绰。”
灰白人像安静了一下,调子平稳地笑起来:“那倒是我个人不解您的风情了。”
隔着光屏和变声器,那头的人做足了东道主的姿态,彬彬有礼极了,仿佛乌清真是被请来吃茶的坐上宾。然而东道主的嘘寒问暖,如果没有坐上宾的应和,就只能成为一出尴尬的独角戏。
乌清对这种莫名其妙的热情兴致缺缺,她当然不会以为对方当真想要以礼相待,都说事出反常必有妖,然而作妖的并不是她,因此理所当然地——
着急的也不是她。
谁心怀鬼胎,谁就先坐不住。
足足两杯茶过去,在发现拉进关系起到了0个作用后,对面自导自演的寒暄终于生硬地落下帷幕。
“咳……看来执行官对我们调查部的人文关怀不感兴趣,没关系,没关系——”经过处理后平直的调子里透出奇异的轻快:“在这之前,我仅代表个人,来与您叙叙旧嘛。”
话音落下,谁都没说话,调查室四面白墙空空旷旷,安静得落针可闻。
在对面终于忍受不了独角戏的前一刻,乌清终于勾唇,莞尔:“我以为动之以情这部分已经过掉了。”
“不不不,别急着拒绝我,”灰白头像放大些许,光屏那边的人凑近了,似乎有些奇特的高兴:“您一定会对这个故事感兴趣的。”
“我曾经呢,有一个在各方面都堪称天才的学妹。她比我晚五年才拜入老师门下,却在三个月内超越我,成为老师最器重的学生。”
“呐,她叫乌涧。”
乌清眼皮一颤,乍然抬眼。
仅仅一个微小的面部表情,都给予了叙述者莫大的鼓舞。灰白色人像里传来规律性的敲击声,乌清辨认了一下,那人在鼓掌。
他一边鼓掌,一边讲了下去:“学妹还在老师门下的时候,就得了那一届首席执行官的青眼。学妹自然争取到了跟在首席执行官身边学习的机会,老师把唯一的举荐名额给了她——实至名归。”
“一年一年过去……啊,埋头在实验室里的时光很煎熬,在我终于能拿出实质性研究成果,从老师手下毕业的时候,学妹已经通过了下届执行官选拔。”
“瞧,就像老师对我的评价一样,我不适合搞研究,所以我走上了一条搞政治的路。”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学妹在研究上有天分,我自然也能在政治上颇有建树——老师怎么能说我哪哪都比不上她呢?”
他的叙述偏离了"学妹"视角,"我"在故事里冒了头,并开始长篇大论。
乌清眼珠动了一下。
老师鲜少对她提起曾经,这个隐藏在光屏后的学长更是没占据只言片语。脑海里搜不出这个人,有关乌涧的回忆却被触动,牵一发而动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