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只是一粒沙、一滴水。

打在身上不痛不痒，几乎毫无所觉。

可沙子在瞬息间就盘旋成龙卷风，水滴成为海啸的先声。那些她以为已经遗忘的回忆，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又声势浩大。

她没有五岁以前的记忆。

记忆的初始，是一段不知距离、陌生的、光怪陆离的道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在路上，只记得有人随意垂下两三根手指供她抓握，那人看不清面容、指尖很凉。

她跟着那人走过那段路，身边绕着一只不停歇的白鸟。

这段路不知起点，却有终点。

她被领到塔的总部楼下，被另一双手拎猫咪似的拎了起来，然后听到一个欢快的声音：“哦？这里有只脏兮兮的猫崽子！嘻嘻，归我啦~”

猫崽子，是说她吗？

五岁的乌清回头，那个领着她到达这里的人不见了，那段路、白鸟……都不见了。

后来的乌清常常在梦里梦见这个场景，惊醒时看着浓郁的夜色，想过那人会不会是自己的母亲。

不过这些都不太重要了。

因为她有一个比她还像小孩儿、还要闹腾的老师。

刚把乌清领回塔时，乌涧仗着乌清不怎么愿意说话，光明正大地领着人到塔里转了一圈，莫名像大王带着新收的小弟巡视领土，然后在众目睽睽下让人猜，小孩儿是她妹妹还是她女儿。

不等众人猜出结果，小孩滴溜溜的眼睛一眨，仰头对着乌涧喊了一声毫无感情的：“妈。”

成功把一干人等惊掉了下巴。

乌涧当时什么表情来着？

乌清现在记不太清楚了。

后来，总而言之，这声"妈"没成为现实，乌清慢慢适应了新环境后，在那人殷切期盼的眼神里，绷着脸端端正正地叫了一声"老师"。

“诶！真乖~”乌涧兴奋极了。

老师是和妈妈不一样的存在吗？

五岁的小孩说不清楚，对她来说只是换个称谓的事，乌涧还是那个乌涧。

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叫"猫崽子"的乌涧。

乌清其实喜欢自己的私人空间，一丁点儿大的小孩总爱默默地出神，周围的人都不大敢上前打扰她。但偏偏乌涧说她也喜欢乌清的私人空间，有事没事都要把小尾巴带上。

美其名曰从小培养学生。

那时塔的员工时常能看到，没大腿高的孩子缀在乌涧的白色实验服后头，除了实验室，走哪跟哪。腿短没跟上，或是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乌涧还会停下来，回头调侃：“我的小尾巴呢？”

一个寻常晚上，乌涧不知打哪儿弄来一只小猫布偶，硬指着布偶的玻璃球眼珠子说它和乌清七分像，然后把布偶塞进乌清怀里，再把做了噩梦下意识跑到她门前的小孩拉进去，团吧团吧塞自己怀里。

说乌清晚上也是她的布偶。

她们都要抱着布偶，才能不做噩梦。

后来乌清跟着乌涧睡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彻底不做有关那条路的梦。

于是乌清根本来不及过多地思考什么叫做"被抛弃"、"孤儿"、"无父无母"、“可怜”。这些字眼和耳边的欢声笑语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再大一年，小孩有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

知道了她是在乌涧担任首席执行官的第八年被捡回。

又在两年后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那天乌涧难得空闲，带乌清去了一个游乐园。执行官大人戴着口罩和墨镜，一双弯弯的眼睛藏在镜片后，笑说：“怎么算也才七八岁，哪有成天跟着我学习的道理。”

乌涧陪着小孩体验了大部分亲子项目，笑得比乌清还开心。

唯独蹦床不行。

乌涧为难地看了一眼，每个关卡的器材还没她高，于是放开手拍拍乌清肩膀：“去吧~也不差这一个，玩完了带你去吃冰淇淋。”

小孩一令一动，让进去就进去了。

没隔十分钟，出来了。

抿着嘴自己摘下鞋套，又走去洗手池洗手消毒。

没多久乌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怎么了这是？小尾巴才断掉一会儿，就想我啦？”

乌清罕见地没有立刻应声。

那人也不着急，从背后注视着她慢慢洗完手，擦干净，等乌清愿意转身时，她才蹲下身，凑近看，看到一双有些水润的眼睛。

"愿意告诉老师吗？"

乌清有话直说的性格估计就是这样被养成的。她没憋着，语气也听不出好歹，叙述一件和自己不相关的事一样："他们说，我是新朋友。"

“新朋友，要先说自己名字。”

“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