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腰深深地弯下去,仿佛羞愧如潮水一般袭来,淹没全身。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
王三兴的眼前只有天台的地砖,灰白色、一块接一块、边缘横平竖直的地砖。
气氛尴尬地沉默下来。
慢慢地,一丝恼意从羞愧中没来由地冒出了头。
王三兴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犯嘀咕,好像是另一个陌生的自己在碎碎念。
为什么不回答我呢?
为什么,都已经走投无路了,还要让我更难堪吗?
明明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王三兴被这一点异念驱使着抬起头,突然,与那个女人旁边的孩子对上视线。
他觉得脖颈有点凉,打了一个寒噤,目光茫乱地瞥开,既而又重重地垂下头去。
0号来到他身前,端详了一会儿,嘴角勾出一个笑。
祂知道这个人类在想什么:
我已经道歉了,真心承认错误了,姿态放得那么低,连尊严都不要了,只要这样,就有资格要求原谅了吧?
这人类世界上大多数事情好像都是这样,态度软和一点,说几句"对不起"、“我错了”,台阶就递出去了。被道歉的就要顺着这台阶下来,不然就是太过强硬,站得太高,太过不近人情,变成围观者口中的"难道你就没一点错吗"?
祂往前跨一步,手掌朝下搭在男人垂下的头颅上。
玫斯倏地从后面拽住祂。
静了两秒,0号没有进一步动作,只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压住王三兴的脑袋,让他维持这个恭恭敬敬的姿势。
“既然要道歉,那就该对着正确的人说点儿该说的话。”0号声音极冷:“把你的道歉留着,面对乌清说。”
那根轻飘飘的手指忽然重如千钧,王三兴只觉得一股战栗从脚底板直窜头顶,呼啸着要掀飞天灵盖!他不敢想这个小女孩和首席执行官什么关系,甚至忘了站在面前的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只敢顺着力道把腰弯成九十度。
玫斯站在0号身后,只听得祂声音沉怒:“你有自己的苦衷,所以呢?就可以陷害污蔑一个跟你毫不相关的人?!而后果被你一句对不起就揭过了?”
“愚蠢!”
王三兴不敢再抬头,弯腰久了脸颊充血,慢慢涨成猪肝色。
后果?后果是什么呢。
他的思维倏而散开去。乌清是首席执行官,是人类在宇宙生物研究上的领衔人物,接任执行官的短短几年,推进了数个罕见疾病的特效药研究。
然而,她因为两个视频,现在面临被调查、被弹劾,甚至被卸任。
王三兴浑身打了一个哆嗦,嘴唇嗫嚅道:“我……我只是拍了两个视频……”
你们不能将这一切都怪到我头上。
蝴蝶最开始也没想到,有一场飓风会因它的翅膀而起。
等它知道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0号看着他,瓷娃娃的脸上一片阴冷,瞳仁漆黑:“所以,只要装聋作哑就不叫帮凶吗?”
王三兴看不见眼前这个小女孩的背后,垂落的头发发丝边缘已经模糊,有什么浓黑而粘腻的东西蜿蜒而下。
玫斯心里一紧,手上力度加大,低声凑近急促:“有监控!”
0号一顿。
只一晃眼,发丝恢复如常,让人疑心那只是幻觉。
祂重重地甩开玫斯的手,冰凉指尖落在男人的眼皮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你的父亲有救。继续隐瞒……”
祂答应过乌清,不会轻易杀人。
但是。
在人类社会中,直接杀戮似乎并不是最残忍的做法。
“我会把他从昏迷中弄醒,当面以涉嫌传播虚假信息的名义把你带走调查。让他在临死前知道,他一辈子引以为傲的有孝心的儿子,为了救他的命,用记者这个身份,挑起舆论、造谣生事,陷首席执行官于不义。”
0号注视着他,一字一句问:“你觉得怎么样?”
诛心才是。
王三兴猛得抬起头,觉得眼前一张娃娃脸有如恶鬼面。
他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久,才下意识地往前扑过去,趔趄一步,双手哆嗦着去摸搭在眼皮上的手:“不……不……我说,我说,求求你们不要告诉他,求求你们救救我爸爸,求求你们……”
玫斯怔然看着这一幕。
略显荒诞的一幕。
骨头撑不起身体的年轻男人跪在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身前,涕泗横流。他太过激动,语无伦次,嘴里不断重复着支离破碎的祈求,瘦高个蜷缩成一团,匍匐在地。
比起在AE的地下基地里见到0号时,现在的祂似乎更像一个人了。
至少没有试图用黑雾把人吊起来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