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清听着，玫斯看着她，很难从那张玉面上看出什么情绪，更遑论感情。

乌清对她的过去似乎并不动容。

她却将乌清当作唯一能聆听她故事的听众，无比渴望听众的哪怕一丝微弱的反馈，正面也好负面也罢，唯独不期望看到有如深潭一般的无波无澜。

她眼神微黯，很快又笑了笑，给她的故事续上情节：“您没感觉错，哥哥联系过我很多次，每一次我都以各种借口推脱掉了大部分要求，直到他开始怀疑我对AE的忠心。”

“老实说，我仍然赞同曾经AE的一些理念，包括它创立之处的目的。但后来被哥哥接手的AE，并非我所愿，我对那样的组织没有归属感。”

“但我既劝不住他，也没办法从中脱身而出，同时又怀着些心思，想要把这个父母呕心沥血甚至为之死亡的组织重新拉回正轨。我无时无刻不在矛盾。”

随着一口气长舒出来，玫斯的讲述到了一个转折点：“在我的矛盾几近不可调和时，哥哥要求我想办法在内部经营，他说想要和您见一面，谈谈某些事。”

随之而来是玫斯的沉默。

“这一次，你答应了。”乌清终于开口。

“是。”玫斯嘴角勾出一个似苦非苦的笑：“我不想再矛盾下去了，有一个结果，不管是怎样的结果，对我来说都比惴惴不安要好。”

“这个谈判，我知道是幌子。我哥带着AE蛰伏了那么久，近一年才复出在公众视野里，不可能只是为了见你一面。也算在塔内工作经验丰富，我自认为比他更了解塔，也更了解……”

玫斯一顿，轻轻咽了咽，才吐出那个字：

“您。”

“他不管什么打算，对AE来说无异于以卵击石。从我答应他开始，或许冥冥之中我已经做出抉择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低，到最后几乎变成喃喃自语，面上还有些愧疚之意。乌清看得出来，这种愧意并非对着如今的AE和她剑走偏锋的哥哥，而是对着她早逝的父母。

“你选择放弃现在的AE，放任你哥哥的计划，想借塔的力量摧毁现在的AE。”

玫斯仿若脱力般，微不可察地一点头。

乌清弯腰凑近，很近，近到玫斯的脸侧能清楚感觉到那温热拂来的鼻息。她几乎要屏住呼吸，可乌清身上幽而冷的香气还是随着丝丝缕缕的吸气钻出肺腑。

“您……”她低语，四肢僵硬，手指触电般抽了下，这种快要没有间隙的贴近从未有过。

玫斯快要目眩神迷。

咔哒。

玫斯半垂的眼突然一抬，这声音使她清醒过来。

她腰间的枪已经不在原位了，而是在额头那里顶着她，传来冰冷且危险的触感。

“想要借我的手打击AE？那就如你所愿。”乌清扣着枪，声音冷冷：“从你开始吧，你也算AE的人。我不管两代AE之间有什么恩怨，但我的人死了，这件事和你脱不了干系。”

玫斯没有闭上眼睛，甚至无比认真地凝望着乌清。

乌清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在入塔后的每一次见面时，都仰慕而尊敬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为她处理一切让她不耐烦的琐事。

玫斯是不一样的。

乌清可以对AE的任何一人包括主教不置一词，但对玫斯，她用枪对着她额头，既没有下一步动作也没有收手，她说：“站在你的立场，你从始至终只做错了一件事。”

“不是选择AE或选择我，是你在两个选择中都摇摆不定。”

狠不下心。

玫斯嘴唇翕动，似要说什么，可终究什么也说不出。良久，她竟绽出一个纯粹的笑意：“是，您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果决。”

“我还是没学得不够好。”

警报遽然响彻耳际，响动不是从手环内传来，而是从室内报警装置传出，冷白的灯光一闪，切换成带着危机感的红色，闪烁不定！

时间拖延至此，外面的守卫终于发现入侵。

这也意味着，不管是0号还是夏彦的行动都已经造成了大规模影响，救援任务大概率完成在即！

乌清的囚笼被安排在整个地下基地防御等级最高的地方，饶是如此，0号或许也会在下一个瞬间降临。

玫斯望着乌清，胸口起伏数下，右手突然抬起，五指轻轻拢住那截悬于她眼前的削瘦手腕。

乌清垂眼而来，没动，任由她带着那截手腕下移，翻转，最终手背朝上，枪口对准玫斯咽喉。

如同最古老，古老到只能在一些残损的影像和书籍的只言片语里，才能找到的骑士礼一样，玫斯低头，用嘴唇轻轻贴近乌清手背。

“老大，再见。”

乌清眼神一动。

下一秒，玫斯连人带柱子被骤然拔起，腾空，一团黑雾看似轻巧地在她脖颈处围了一圈，玫斯却脸色涨红发紫，带着手铐的手在脖子边不断抓紧，试图挣开。

可她的手指只能触到一点极冰凉而虚幻的雾气，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她完全触摸不到分毫！

“唔……咳咳！”

玫斯瞬间说不出话来，只得本能地蹬腿，如同离岸脱水的鱼，在生命威胁之下惶惑挣扎。

乌清凝目，背后没有任何一点气息波动，那团黑雾好似凭空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