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怀峰上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华尊者？”荀南烟将华生京与姬汶迎入院中，安容道替几人斟了茶水。

望见递过来道茶水，华生京急忙道：“凌霄君，客气。”

姬汶亦跟着点点头。

“两位尊者怎么今日有空到此？”荀南烟落座。

“南洲那边似有群同悲教余孽活动，天阙除祟队现下抽不出身，明怀垣主便派了我二人去看一眼，”华生京道，“已经解决了。”

虽然离天阙一战已过了整整一年，但同悲教仍有不少人活跃在外，半月前天阙除祟队终于抓捕到了教主陆无。

按照约定，升仙门无权干涉，只有君无忧动身去天阙看了最后一眼。

陆无已离开升仙门许久，门中弟子鲜少有人知晓此人与升仙门的关系，因而此事并未宣扬出去。

安容道突然开口：“华道友这是要突破了？”

他眼中的华生京体内灵气渐清，护体灵力浊气已寥寥无几，根炁渐稳，正是一炁成仙的前兆。

华生京拱手，“凌霄君慧眼。”

“天阙一战后心境便出现了不少松动，只是一直未寻到何时的时机突破，想来也快了。”

华生京说着，不动声色地将从自己膝盖旁钻出的狗头拍下去。

“这么说，还要恭喜华尊者了。”荀南烟说完感觉自己腿边有什么东西在拱她，低头就看到了小白吐着舌头看她，“这样子，是还记得我？”

华生京无奈：“它记忆比较好。”

顺手压着狗耳朵摸了两把，荀南烟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华生京此来升仙门只是顺路，并没有多待，聊了几句便与姬汶要起身离开。

临走之前，他还是忍不住问荀南烟和安容道：“二位当真不打算入天墟？”

荀南烟看了一眼安容道，笑道：“现在就算了，日后若有机会，再说吧。”

“依二位的情况，天墟才是最适合二位的地方。”华生京道。

一个是生于天墟的灵，一个与天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天墟对他们而言，确实是最好的去处。

“明阆尊者当时也是这么说的，”荀南烟道，“他说在天墟，我可以实现自己所想要的东西。”

“只是……”她顿了下，才接着道，“对我而言，天墟外也好，天墟内也好，并无太大差别。”

“有些东西，天墟之内能找到，天墟之外也能找到。”

话音刚落，便有清风拂面，吹散心中雾霾。荀南烟心境似有一瞬豁达。

“既见众生，如见大道。”

脱口而出的话让她自己都愣了几分，内心深处似乎掀起了轩然大波，洗涤过灵台，神明气清，如得钟声震鸣，恍然大悟。

还未等她细细去追究这种隐约的变化，华生京便已了然，“看来荀道友已经有了想要的东西。”

天光熹微，融化一池白云，粼粼落进春意盎然之中。

华生京看着眼前的荀南烟，身影逐渐与襄陵初见重合。

不过两年，便已有了另一副模样。

他感觉这种变化有些眼熟，想了半天，在看到安容道的一瞬间豁然开朗。

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很快又迅速压下，拱手道：“凌霄君，荀道友，我等不便多留，就此告辞了。”

说罢扯了扯狗绳，将小白从荀南烟腿边拽了过来，走了没几步后干脆抓住狗脖子将它夹了起来。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云海茫茫中，蜿蜒的长路穿过云海，伸入远方的青青草木，待到云层散去，山脚下的居阳城尽收眼底。

如凌云端，遥远孤高。

荀南烟突然意识到，等到华生京突破大乘期，恐怕就再难见了。

那些曾经终会如云烟般埋入记忆的最深处，等到有朝一日回首，才徒留满目唏嘘。

有些人啊，一离去，就只剩下了过往。

山脚之下。

华生京和姬汶同时停住脚步。

华生京：“你日后打算去哪？”

“准备先回西洲看看，我之前的师门在那，打算去看一眼。”姬汶说完又笑了笑，“不过这都三百多年，门中的弟子恐怕认识我的也不多了。”

他抬头看向云端，“我十九岁那年，就突破了金丹期，风云会上勉强进了前面，入了天墟，后来拜入师尊门下，如今想想……恍如隔世。”

华生京沉默片刻，道：“长弈尊者已逝，但天墟未尝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姬汶笑了一声，低头伸手从他身边捞过躲着自己的绒犬，强行摸了两把，这一次华生京没有再拦他。

姬汶说，“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离开天墟，你可别给我又劝回去了。”

“等到看过师门，你打算留在那吗？”

“算了，这都多少年了，我都快忘了我以前的师尊长什么样了。”姬汶想了想，“等看过一眼后，我大概会游历天下吧，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别这样看我，我一个人渡劫期，就算在不适应外面的世界，也不能饿死吧？”

华生京道：“你日后若是想回天墟，师尊他们……”

“行了，你要再多说两句，我怕我今天是下不了决心走了。”姬汶赶紧打断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嘀咕，“祁纵也真是的，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留下了，只剩我一个孤家寡人喽。”

“他有自己的选择。”

“也是。”姬汶拍了拍狗头，“都有自己的选择，所以啊，你就别劝了。”

两人同时看着远处的居阳城出神了一会儿，姬汶道：“我一直听说居阳城风景宜人，民安物阜，只是先前一直没得空，现在倒是可以好好逛一逛了。怎么样，华尊者，去不去？你这次要是不去，等回了天墟，可就看不到了。”

“不去了。”华生京道。

“也行。”姬汶能理解他，“你马上就突破了，看多了对你也不好。”

他又拍了拍手边的狗头，将狗还给了华生京，“我先走了。”

缓缓拱手：“先提前恭喜你了，祝华尊者仙途坦荡，早见夜尽。”

姬汶离开的时候，华生京身前传来一阵大笑。

我自仰天笑，复得返自然。

笑声一路穿过重重云海，回荡在天地间，最后落入山路蜿蜒处。

云去雾散，皆是烟火人家。

华生京与姬汶在升仙门下分道扬镳。

这是华生京此生最后一次出墟。

升仙门草木皆青，绿松衔上大殿的屋檐，殿前石阶覆青苔，木梁陈旧，封尘千年。

所以他自然想不到，五百年后，南阳真人于九重阁下开坛论道，驳药命、同悲诸邪说，正天下道统，是为众生道起始。

自第一代掌门凌霄君开山而始，承凌云剑道之绝、归云百道之长，至第四代掌门南阳真人而盛。

此后四千年中，升仙门前三千玉阶通天途，九重阁下论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