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子在洞中燃起,荀南烟往火堆里递出手里的最后一张白纸时,安容道也恰好将手里的东西烧了差不多。
灰烬在眼前飘落,沉默无言地描过坟头姓名。
荀南烟突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若不是你告诉我风不余的弱点,那日也不会那么顺利。”
她指的是一年前的天阙一战。
曾经在襄陵的时候,安容道说,风不余周身灵力屏障最弱的地方在背部脊中穴附近。
“不是我看出来的。”安容道扔进手里的最后一张纸,“是秦元衡。”
“秦剑尊?”
“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当时风不余还在剑宗跟着他修炼,彼时他觉得风不余天赋异禀,想替他争一下秦元衡的亲传弟子之位。
谁知道秦元衡拒了他的提议不说,顺手将人塞给了纪方生当记名弟子。
安容道先是安慰了一番风不余,随即转头去找秦元衡,“风不余那事,你为什么那么安排?”
秦元衡当时在演武场教习弟子射艺,闻言将手中搭好的弓箭放下,“你这是替他来鸣不平了?”
安容道没回答。
秦元衡见状,便知他心中有气,叹了声气,“凌霄君啊凌霄君,枉你还一直将风不余带在身边,你就半分也看不出来,他在处处学你吗?”
“他被你带在身边后哪一步修炼不是学的你的?若只事单纯的学你也就算了,可他如今连自己走什么道都要学你安容道,岂不是浪费了他的天赋?”
“所以你就让他入了纪方生门下?”
“不错。”秦元衡道,“纪师弟修为虽不如你,但于剑道之上堪称纯粹,让他入纪师弟门下而非你门下,是想让他能找到自己的道,如此方不浪费一身天赋。”
安容道忍不住问:“但为什么是记名弟子?”
秦元衡:“那不废话吗?他的道明显不在剑宗,真给他收成亲传弟子日后若是为了寻道离开剑宗,届时无论是何种理由,都免不了落旁人口舌——为了自己抛弃宗门,他就算是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
五洲三千宗最忌背离本宗。一个亲传弟子因一己私欲离宗在旁人眼中不亚于背叛师门。
“不对啊,”秦元衡忽然察觉到什么,“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格外生气?”
以往安容道也没这么气冲冲来问过他啊。
安容道语塞:“我……”
“我来替他回答吧。”天璇长老慕宜慢悠悠地走到两人身边,“我猜啊,这小子肯定是听了宗内的传言。”
秦元衡皱眉:“什么传言?”
慕宜和安容道同时诧异:“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慕宜琢磨了下,才道:“你拒绝收风不余为徒那事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再加上宗里都知道他天赋奇佳,这事吧……它传着传着,就成了……”
“就成了什么?”
慕宜摸摸鼻尖,“就成了你秦剑尊嫉贤妒能心胸狭窄小肚鸡肠。”
秦元衡:“……”
他冷笑一声,重新拉开手里的弓箭,“嫉贤妒能?怎么个嫉贤妒能法?这传言敢不敢再离谱点?我是疯了才会去嫉妒一个刚突破元婴期的人。”
慕宜道:“那人家确实是有点天赋在身上,从筑基到元婴只用了一年半,你从筑基到元婴可是花了十年。”
剑尊冷笑:“那你怎么不提我元婴到出窍只用了三年呢?”
“话是这么说,但传言嘛,不传着传着变几个意思那能叫传言吗?”慕宜从桌上取了弓,“再说了,万一他以后突破出窍要不到三年呢?”
“我还是大乘呢。”
“那万一人家以后也大乘了呢?”
秦元衡一顿,“不是,你今天是非要跟我杠到底吗?”
他怀疑道:“这传言不会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吧?”
“啊不,我只是听听。”慕宜答的果断,“怀疑我不如怀疑里面有没有师姐的一份功劳。”
“她应该不会传这么离谱的话吧?”
慕宜:“那你也不能怀疑长老只怀疑我一个啊!”
秦元衡:“长老们除了你还有谁有这个闲心?”
“那不是还有隋无极吗?”
“他最近在宗里吗你就拉他下水?”
安容道:“……”
“再说了,就算他突破大乘期,再早能比我早几年?十年?二十年?还是五十年?”秦元衡重新瞄准靶心,不以为意,“我连一千多年都活过去了,还怕差这几十年不成?”
“说的也是,”慕宜射出手里的箭,“天赋啊……究竟什么才算天赋啊,先找到自己的道再说吧。”
“再好的天赋,找不到自己的路,也是浪费了……不过你是不是该去解释一下?”
安容道:“我去跟他说。”
秦元衡动作一顿,沉思片刻,重新放下弓箭:“你别去,我去。”
“你先前答应却没能办到,在风不余眼里就是出尔反尔,此事你去解释不太合适,得我亲自去解释。”
“那我……”
“行了,这件事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去处理。”秦元衡道,“我知道你视他为半个弟子,关心他也好,为传言生气也好,有空在这里说这些,不如找个医修替他看看脊中穴附近那块。”
安容道微怔:“那块怎么了?”
“灵力屏障损伤严重,大乘期一眼就能看出来,应该是那会儿鬼丹取药所致,不过我猜他可能不想别人知道,不然早说了。”
秦元衡顿了顿,又道:“这样,你让怀悲写个方子,弄点药粉随便掺他饭里或者水里都行。”
慕宜:“不说吗?”
“他都不想人知道了,你去说不是主动讨人嫌吗?”秦元衡瞥他一眼,随即重新搭弓。
长箭直中靶心。
“顺手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荀南烟:“剑尊最后去说了吗?”
“去说了。”安容道说,“应该是解释过了。”
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样一桩事。
荀南烟唏嘘不已,轻搓掉沾在指尖的灰烬,转而提起另一件事,“今日跟着师长老的时候,她说我比前两日要好上很多。”
安容道知她这几日在跟着师芷芸熟悉门内事务,“升仙门中琐事不多,除祟等门派任务主要集中在居阳城附近,外派弟子较少,每日变动不大。”
“其实我有个想法,”荀南烟犹豫了下,才将这些天所想的事和盘托出,“升仙门目前人数较少,门中收益全靠居阳城的税收、除祟事宜,这些东西远不能支撑升仙门日后发展。”
“我知道升仙门当年开山一事较为特殊,但毕竟现在也在十三宗之列,凡是不能全依靠剑宗。”
说完停下来看安容道的反应。
安容道知她有自己的想法,于是并不急着替剑宗说些什么,“你有什么看法?”
升仙门在千年内一直只是勉强维持存在的状态,以往天阙在的时候的确可行,但如今修真界局势大变,也该想想日后的发展了。
“我觉得升仙门和归云宗有点像。”荀南烟道,“当年归云宗祖师须玉成以‘百家相争,百家相长’立宗,所以归云宗八大脉各有所长。升仙门立宗之初剑宗、赤焰门、天地斋等皆有所助,除掌门以外的其余四峰分属体、剑、术、法,比起归云宗只少了医道,但修真界医道药王谷独秀一枝,归云宗医道并不昌盛,因此与升仙门差距可以算相似。”
“升仙门比之归云宗开山之初,优势在于藏书。”
归云宗的各道藏书皆是须玉成开山之后才陆续收集于藏书阁,在开山之初只有法道较为完善。
升仙门在开山之初便集几位散修祖师历年积累,又得其他各宗相助,后经千年韬光养晦,虽说底蕴比不上大宗,但修行体系已完备。
安容道听懂了她的意思:“你觉得升仙门以后可走归云宗的道路?”
“不仅仅是归云宗的道路。”荀南烟摇摇头,“归云宗之长,在于百家,归云宗之弊,亦在于百家。”
“因集百家,所以长于其他各宗,亦因百家,所以争于百家。”
归云宗历来是十三宗中要打算盘最多的那个。
不仅仅是因为内部要争利,也因外部要争利。论剑修一脉,要与凌云相争,论法修一脉,要与万法门、赤焰门等相争。
所以归云宗之涨在于百家,归云宗之弊亦在于百家。
升仙门若按归云宗那样,日后便避不可免地沦为下一个归云宗。
这不是荀南烟想看见的。
荀南烟忽然伸手从储物戒中拿出了四块灵石。
第一行放一块。
第二行放一块。
第三行放两块。
“第一行的灵石代表天墟,第二行代表天阙风氏,第三行代表升仙门与其他十二宗。”
“以往修真界虽可分为天墟、天阙、十三宗三方,实则为两种,一为天墟除祟队,二为天阙与十三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