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小雪初融,小溪自山顶潺潺流下,转过整座天怀峰,清风抚竹,绿意盎然。
万物复苏的大好时节,升仙门太上长老凌霄君的心情可能不太美好。
升仙门众人聚在天怀峰顶的小院,盯着石桌上摊开的四卷针包,以及里面密密麻麻闪着亮光的长针,除此之外,桌上还放着大大小小的瓶罐,两张纸上堆着某种黑色的、十分可疑的粉末。
在这些东西前面,还站着一个侃侃而谈的天素生:“你信我!我这次回去翻了五个月的古籍,绝对绝对能让你灵府重新恢复如初。”
荀南烟看了眼安容道脸上的温和笑容,硬着头皮问:“……那这些针是?”
“灵府通人身体的经脉穴位,以生机供经脉运转,从而才能彻底让灵气运行保持通畅,我思来想去,除去药物,还要通经脉。”天素生顿了顿,“不过你师尊灵气这些年基本处于一个勉强运转的状态,痼疾淤积,恐怕得下重手。”
摇着折扇的萧颂咽了咽口水,打心底里畏惧医修:“多重啊?”
“辅以正确时辰引气,一天差不多……六七次?”天素生道,“放心,也就是扎的比平时深些,死不了人。”
荀南烟笑容僵住。
君无忧眼皮狠狠一跳。
萧颂手中的折扇顿住,欲言又止。
青淮剑君默默起身去取放在另一侧桌上的茶水,回来的时候顺手带了下凳子,离天素生远了些。
安容道抬手弹去落在手边的竹叶,神清如常,“你这次打算待多久?”
“三——”
“三个月?”
“三年。”
安容道唇角的笑容僵了一瞬:“……三年?”
“给我三年时间,保证你灵府比正常人还正常。”天素生挽起袖子给他打保证,“多亏了‘三悲’给我的灵感,以往灵府枯竭全归于心病,因而医药难治,但如果从‘三悲’入手,它供灵府生机,自然不会全仅限于情绪,以天地灵气强行通体内经脉,说不准能重新唤醒你灵府生机。”
君无忧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强行通体内经脉,不会出问题吗?”
天素生:“所以要上针,而且要深到能引灵气正确运转的地步,但效果也显著,三年,只需要三年,你凌霄君从此就不用再担心灵府的问题。”
萧颂的视线从扇子后跃出,在那一排排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寒的银针上过了圈,转向青淮剑君,无声询问:我们升仙门没得罪过药王谷吧?
一个正常的医修会上来就下这么重的手吗?强行通人经脉,他真该庆幸自己有个“医仙”的名号在。
剑君权当没看见。
药王谷素来和剑宗来往密切,他从剑宗那里也听说过天素生的一些……光荣事迹。
比如以毒医毒,往病人体内下了三十多种烈毒、折腾了人半条命后竟然奇迹般地医好了。
“医仙”这个名号不全然是指他医术高明,还包括他的医治方法离人有点远了。
天素生还在劝说安容道:“也就是三年的事,每天施差不多六次针,逆转灵气十八次就行。”
荀南烟:“……逆转?”
一天十八次?!
还是就行?!!
修士完整地在体内逆转一次灵气已经算得上到了疼痛的极限,让安容道一天完整逆转十八次?
她下意识看向升仙门的一众长老,萧颂抬手摸了摸鼻尖,假装看天上的树枝。君无忧低着头看手中的茶杯,绝不和她对视。剑君猝不及防和她对上视线,左右乱瞟了阵,最终看向地面的蚂蚁。
深呼吸一口气,看向安容道本人。
对方看着她,轻轻眨了下眼睛。
再眨。
三眨。
荀南烟:“一天十八次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不多。”天素生不以为意,“原本一天逆转七十二次效果最好,但有点太折磨人了。”
十八次难道就不折磨了吗!!!
荀南烟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她算是看出来了,天素生不仅没把凌霄君当祖师,也没把他当大乘,更没把他当人看。
升仙门众人又进行了几波眼神交换,你看我,我躲你,支支吾吾一言不发。
——你要不要说说?
——我不想得罪药王谷。
最后视线聚在了君无忧身上。
意味很明显:你是掌门你说两句。
君无忧:“……”
他缓缓抬眼,脸颊的肉动了许久,“……嗯。”
“那就……”视线在众人身上看了一圈,唯独跳过了安容道,“就这样吧。”
荀南烟:?
“门内还有些事务处理,”君无忧正正衣襟,朝安容道拱手,“我先告退一步。”
青淮紧随其后:“今日还未教习弟子,我也先告退一步。”
“师……”萧颂“呸了”一声,迅速改口,“太上长老,我也先走一步。”
更是连理由都不找了。
只剩下荀南烟和安容道对视。
“那要不……”荀南烟心虚地移开眼神,“……就这样?”
安容道:“……”
安容道:“行。”
晚上的时候,平日里没事就靠过来埋荀南烟颈间的凌霄君不知道从哪翻出了一卷书,一整晚没给她分半点眼神。
直到第二天清晨,荀南烟睁开眼,盯着屋顶的天花板,缓缓眨了眨眼睛,惊觉不对劲。
昨晚肩头好像有点空。
等转过头的时候,安容道已经收拾好了自己,径直出门,只留给了她一道背影。
荀南烟后知后觉。
好像有人生气了。
一早就出门的安容道愣是在升仙门那么大点地盘上转到下午才回来,刚踏进院子,就看见回瑾和荀南烟看过来。
回瑾朝他行礼:“师尊。”
安容道随口问:“何事?”
荀南烟心道不好,“等——”
然而回瑾快了她一步:“哦,风少主……风道友今天找上了升仙门,说要带师妹走。”
君无忧被烦的要死,所以让回瑾帮忙传话,看天怀峰自己怎么解决。
安容道重复了一遍:“走?”
荀南烟:“不是……”
回瑾如实相告:“风道友说他与师妹曾在天阙两情相悦,所以……”
话说一半,突感不妥。
他是不是不该说这么快?
回瑾慢慢回头,对上荀南烟的假笑。
师兄,你绝对跟我有仇。
院子陷入寂静。原本叽叽喳喳想要望过来飞的雀鸟不知为何忽地猛扇了下翅膀,转了弯。
荀南烟飞快从一旁的桌上抓了把糖——天怀峰上有不少附近百姓暂时托付的小孩,回瑾因此多备了糖。
她将糖迅速塞给回瑾,语速极快,“麻烦师兄帮我转告,感谢风道友关怀,当年和凌霄君结道侣太过匆忙没能宴请,只能如今送点喜糖略表歉意。”
猝不及防被塞了一把糖的回瑾:“……啊?啊……好……”
说完看了眼安容道,迅速低头遁走。
荀南烟看向安容道。
安容道从她身边经过,进了屋。
荀南烟眨眼眼,转头就跟重新飞回来落在枝头的雀鸟对上了视线。
雀鸟歪了歪圆滚滚的脑袋,“喳”地一声。
天素生后脚拿着一堆东西进了院子,跟荀南烟打过招呼,“人在呢?那行,我去找他先试上几针。”
随即一只传讯木鸟落在她头上,是师芷芸的传信。
她修为已至出窍期,天阙一战功劳甚大,自然而然成了升仙门最年轻的亲传长老,君无忧左思右想,让她暂时跟着师芷芸先逐渐接手宗内的事务。
跟她一起被强行塞给师芷芸的还有回瑾。
如今安容道身份已明,也再无让他继续以文仲景之名担天怀峰传承的理由,经升仙门诸位长老商榷后,荀南烟记安容道名下,剩下三人仍记文仲景名下,由安容道暂代师尊之职。
等到回瑾有能力继任峰主一职后,便另劈山头供安容道居住。
荀南烟跟着师芷芸处理完今日门中事务,头昏脑胀地回到天怀峰时已是亥时一刻。
这一年安容道被她强行按着晚上休息,作息规律了不少,这个点应该已经准备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