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
季和玉走之前的那场杀戮确实给五洲十三宗带来了不少的震动,一时间议论纷纷,朝归云宗发出的拜帖接踵而至,千岩山、万法门、珈蓝寺、凌云剑宗、天阙杜从容、卫佐常……连向来与世无争的升仙门亦派出了回瑾到访。
拜帖被淮铭一一回拒,只留了凌云剑宗李应九座下弟子和升仙门的回瑾见了一面,象征性寒暄几句,未曾透露半分内情。
而后亲掌刑罚堂,传宗主令,下令彻查当年同悲教之事,凡涉勾结天阙、同悲教、参与剑宗围山的长老皆严惩不贷,知情不报者,罪同叛宗。
一时间,刑罚堂前门庭若市,先是亲传长老,随后则是亲传弟子,记名弟子,一批批进了刑罚堂,有的从最终被释放,有的则留在地牢中等待审判。
到最后,连同这些年归云宗内其他大小与同悲教无关的腌臜之事也全扯了出来。道君来者不拒,一次查清。
短短半月,光进地牢的元婴期以上修士,便总共有一百二十八人,剩下另有三百四十九人领罚放归。
淮铭一改以往轻拿轻放的行事风格,牵涉同悲教的全部转交天阙除祟队,剩下门中之人依罪论处,牵扯众多人命的,废除修为逐出师门,以邪修之罪昭告五洲。
不仅是亲传长老,内门各峰各堂首席弟子的名额也一下子空出来了许多。
原本处在惶惶不安中的归云宗众人诡异地镇定了下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是经此动荡,归云宗凭借历代祖师留下来的底蕴,及藏书阁中的藏书,也依然能稳坐修真界四大宗之列。
修真界的人才多如牛毛,最重要的,谁能得到修行的资源。
只要传承未断,归云宗再养一批尊者出来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先前因种种原因被打压的人忽然察觉到近在咫尺的机会,暗地里顺水推舟,让淮铭的行动顺利了不少。
而淮铭也不负众望地发出宗主令,开春之后,归云宗将举三场大选。
一场为外门大选,一场为内门大选,最后一场则为亲传弟子大选。
所给名额之多,为归云宗五百年来之最。
萦绕在众人之间的不安渐渐平复,淮铭又在短短一日之内,提拔了数十名外门长老上位。
直到看到名单,众人才如梦初醒,惊觉这位平日里半隐宗内的太上长老对竟对归云宗之事了如指掌。
一切事务推进顺利的让人意外,大部分对归云宗赵怀彦等人本就心存不满的人终于回过了神。
难怪赵怀彦那群人治理成那个鬼样子归云宗还能成为天下第一大宗。
——合着有他们没他们都一样啊!
这下宗主之位似乎没有任何争议了。
偶有不和谐的声音质疑淮铭体内的□□,也很快被其他声音压下去。
“□□怎么了?药王谷那么多医修呢!大不了请医仙来住几年,就不信找不到一个□□的解药!”
被反驳的弟子无言看向果断背叛自己的同伴,左看右看,总觉得他脸上的神情写着一句话——“我太想上进了”。
原本该顺理成章继任宗主的淮铭却在此时停下了动静。
到今天,已连着有八批长老去淮铭峰上见他了。
胥依顶着诸位长老殷切期盼去见淮铭的时候,对方正写了信折入传音鸟。
她瞥了眼,是给除祟队的信。
淮铭传信除祟队做什么?
归云宗和除祟队似乎毫无交集,胥依也只当是除祟队对这几日的事起了好奇,没有追问,说起了正事,“姚长老他们又来了。”
“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他们说,宗主之位不易空缺太久。”胥依说完,余光瞥过淮铭的脸色。
他好似对此毫无知觉,自顾自地干着手中的事。
不知是不是胥依的错觉,这几日下来,她觉得,师祖可能大概……不能那么想当宗主。
这好像又跟宗内的传闻有些矛盾。
这些天重提当年宗主继任之事的人不少,也有传言说季和玉离宗,正应了淮铭想要宗主之位的说法。
如此一来,便无人可与他相争。
收拾完手中的东西,淮铭起身,“走。”
“去见姚长老他们吗?”
“见什么见?”淮铭看了眼一头雾水的胥依,“随吾去曦玉峰看看。”
自两百年的浩劫后,曦玉峰虽只剩了季和玉一人,但这些年他经营的却还算不错,峰上也有不少弟子。淮铭和胥依刚落地,就撞见了万徽。
季和玉走的时候没带走他,他大抵也明白这段师徒缘只能到此结束,神色恹恹地在屋里躺了几天,这两日才重新振作起来。
万徽见他二人,原本有些厌倦的眼睛瞬间一亮,径直迎上来,“道君!”
神色之欣喜,让胥依总觉得他身后应该再加条狗尾巴。
该说不该说,季师伯能忍这个丝毫不求上进的徒弟这么多年,可能还有原因的。
淮铭问了几句曦玉峰上的事,见一切被安排妥当,道:“吾随胥依去峰顶走走,你不必跟着。”
峰顶在两百年前原本是淮生真人的住处,后来就成了季和玉的住处。如今季和玉走了,自然也再无人敢涉足。
一时间竟有几分凄凉。
淮铭在浅青色的藤蔓前停下,上面挂着两三朵黄色的小花,原似天上星辰,如今却有了几分凋谢的模样,怏怏挂在藤蔓间。
季和玉向来不喜欢四季轮回,这几棵满星辰又是当年淮生真人所留,这么多年一直拿灵力维持着最适宜它们生长的温度。如今他走了,峰上维持温度的灵力自然也就散了。
生长几百年的花,说枯就枯。
道君轻叹一声,指尖拂过,怏怏挂着的小花便如同汲取了无限生机,迅速抖直身体,舒展花瓣。
胥依看着他的动作,一时间竟也生出了唏嘘。
季和玉的剑道是他教的。
两人关系向来如亲生父子,如今季和玉离宗,他心中恐怕也不好受。
“这满星辰啊,向来只有剑宗附近才有,”淮铭道,“只是后来师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偏偏让它在归云宗生了根。”
“如今想走的人也走了,这花……也不知道能再活上几日。”
“师祖若是想留,大可让曦玉峰的人想办法照顾。”
淮铭轻笑一声:“留了又如何?没人看了。”
胥依想了想,“师祖与淮生师叔祖情同手足,若是想经常来此,旁人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淮铭看着青藤,久久才道:“……算了。”
“本就不是该在归云宗内长的东西,强留,是留不住的。”
他转而又提到淮生真人,“我这个师弟啊,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他被关入炼药所的时候才七岁,一取药就哭,整个地牢都能听见他哭声。”
当年还是徐彦行的道君正值脾气最烦躁的年龄,大半夜被吵醒,爬起来怒吼一声:“你能不能别哭了!!!”
这一吼竟生了奇效,原本哭的人立马安静下来。守牢的修士不知怎么想的,就将淮生真人和他关进了同一间。
徐彦行:???
有病吧?!!
他看着像是会照顾小孩的吗?
当年的道君每天都想撞墙。
后来两人同入归云宗,一转眼,早已物是人非。
淮铭突然安静下来,胥依察觉到他心情低落,也不再出声。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站着,闲云飘过,阴影微挪,遮在道君眼角的皱纹处。
“……一千年,就这么长吗?”
“胥依,你跟着吾多少年了?”
胥依算了算,“如果从拜入师尊门下算起,已是三十五年,如果从师尊仙逝算起,则是二十八年。”
她八岁起便拜入上官玄门下,淮铭道君喜小辈,因此也可算作从小跟在淮铭身边。
“三十五年,也不长。”道君说,“对于日后的百年、千年来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胥依微怔,“师祖?”
“吾给你的衡天尺分身,可还在?”
闻言,胥依扯下耳边的坠子递给他。
淮铭轻轻攥住放在掌心的坠子,“当年祖师以衡天尺作镇宗法器,此后它便成了宗主身份的象征,以衡天尺为令,可调归云宗门中护山大阵之力及山下地脉之力。”
他再度张手,躺在手心的耳坠已然成了一块鹤形白玉,栩栩如生,似要仰天直入云霄。
轻笑一声:“当年单温言以云纹作了剑宗门徽,归云宗便择了鹤纹。”
云鹤相映,是为仙途漫漫。
胥依终于问出了一直以来的心中所想,“归云和凌云之道,就差距如此这么大吗?”
大到相争数年,同道相伐。
“你知道,曦玉峰是怎么来的吗?”淮铭道,“当年祖师立归云宗,是为百家相争相长,寻三千大道,因而近几千年中,归云宗从不求‘一’,是为百家齐放。”
“归云宗本无剑道,祖师遍寻天下剑修,唯有一人的剑意可入他眼。”
当年须玉成听闻东洲有剑修,仗剑入高崖,勘破无上剑意,便起了拜访之心。
万仞崖底,雪落无声。
须玉成在崖底等了三日,直至一声剑鸣惊破云霄,如倾山河星辰,灵台一洗凡尘,清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