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千年前,宗门与百家相争,后三大家衰落,天阙才成了世家盘踞之地。我认为,在这千年间,天阙之职有二,一为通天墟与十三宗,二为与十三宗相争。”荀南烟顿了顿,“前者并不显,主要在诡剑长老初成立除祟队前后的时间中,后者则为近两百年人们所熟知。”
当初让风不余任城主,其实是看中他与剑宗的关系,代十三宗督百家。
她将第二行的灵石放进第三行,“如今天阙风氏覆灭,天阙百家失其主心骨,虽有卫佐常、杜从容,但归根结底,已与十三宗无关,因此可与十三宗化为一类。”
这样一来,地上的灵石就只剩下了两行,天墟独占一行,其余势力占第二行。
“天墟之害,在于人心。”
尤其在以后,没有了天阙风氏,十三宗与天墟之间就没了第三方周旋,互起猜疑只是早晚。
荀南烟指了指第二行的其中一块灵石,“这是升仙门。”
又将这块灵石拿起,啪地放在了十三宗与天墟中间。
此举再不必多言,安容道已经懂了她的意思。
以升仙门代天阙如今所占的位置。
“但升仙门不能成为下一个天阙,”荀南烟又道,“它只能有天阙风氏沟通天墟与十二宗之职。”
而不能与十二宗相争。
她道:“升仙门其实从未被单独视为一个宗门,旁人提起升仙门,总会想起当年剑宗、天地斋等助你开山之事。”
也是因此,升仙门在过去的千年中无法发展。
它从未被单独视为一个宗门。
“但也可以成为优势,让升仙门是宗非宗。”
名义上是宗门,实际上却担统五洲三千宗之职。
安容道看了地上的灵石许久,才道:“你是站在天墟这边看这些的。”
以升仙门平衡十二宗与天墟,看似是在谈升仙门日后的发展,实则意在天墟。
荀南烟沉默一瞬,“是。”
“安容道。”
落在山壁上的倒影轻动,澄澈的光摹过女子佼好的面容,清澈的眼底映出凌霄君朦胧的身影,“我想绝尸鬼。”
安容道提着灯笼的手一顿,视线缓缓从地上的灵石移到荀南烟身上,“……你想绝尸鬼?”
洞中不知何时起了冷风,吹的纸灰散作漫天。
荀南烟看着他眼睛:“我想绝尸鬼。”
许是她的视线太过灼热,安容道不自然地移走目光,又看向地面。
深夜的风一点点冷下去,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依就炽热,不减分毫。
“时间不早了,”安容道避开她的视线,“先回去吧。”
一只手扣在他腕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抬眼便是荀南烟近在咫尺的脸,一双眼睛盯着他,带着不达不目的不罢休的倔强,“安容道,我想绝尸鬼。”
“荀南烟,”凌霄君少见地连名带姓喊她,接着低声说完下半句,“……这条路太难了。”
“那你当年呢?”荀南烟问,“又是为什么要走?”
安容道唯有以沉默相对。
后来又是他率先打破沉寂,“我拦得住你吗?”
荀南烟看着他眼睛,“……拦不住。”
“你得帮我,也只有你能帮我。”
轻叹落下。
萤火流入洞中,映出相拥的两人。
安容道说:“我不想你与我一样。”
荀南烟说:“这是我的道。”
哪怕粉身碎骨、遍体鳞伤也要去走的道。
“如果你不帮我,就只有我一个人去走这条道了。”
抱着她的人紧了紧手臂,“……我只是不想你与我一样。”
“有你在,不会的。”
荀南烟靠在他胸口,双臂从他肩前穿过,环住脖子。
郑重开口:
“安容道,你的道心呢?”
“医仙能帮你恢复灵府生机,却不能帮你找回道心,所以我替他、替秦剑尊、替所有人问你一句:凌霄君,你的道心呢?”
萤火从怀里人的发间钻过,安容道垂眸,随后缓缓阖眼。
他入凌云的那日,秦元衡说:“你虽未能成为我座下弟子,但无论是剑宗的哪一个弟子,剑宗对他的要求只有一个:找到你自己的剑意。”
所以后来哪怕是道心破碎,凌霄君对荀南烟的要求也只有一个。
现在,荀南烟问他:你的道心呢?
从她说“绝尸鬼”的时候,安容道就知道,他拦不住她。
哪怕他是师尊,是道侣,也拦不住她。
他对荀南烟的感情也不过是盼她得偿所愿,恐她万劫不复。
已定携手之契,再难阻她真切。
“我答应过天墟的诸位尊者,无论日后如何,我都会在天墟之外帮他们。”荀南烟说,“天墟之缺,在于人,人之缺,在于道。”
“所以我想去寻一条道,一条能统五洲三千宗的道。”
“我知道这条路很难,所以我才想问你,你会帮我吗?”
那是她与明怀等人的约定。亦是她一生愿意去追寻的道。
过了很久,荀南烟才听见安容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会帮你。”
果然,凌霄君会一直帮她。
只要她想去做。
*
第二日荀南烟醒的时候已不见了安容道身影,床榻上空荡荡的,在天怀峰顶寻了一圈也不见人。
一直到中午,她同师芷芸一起处理事务的时候,门外弟子进了一名弟子,说有人见她。
来的人是君无忧身边的小童,见了荀南烟,有板有眼地拱手行礼:“荀长老。”
荀南烟:“君掌门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是君掌门,是太上长老让我代为传话。”
代太上长老传话?
荀南烟想不到安容道有什么事需要让人代传话,晚上回屋说不行吗?
小童看了她一会儿,才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双手递给她,却又在荀南烟伸手拿的时候抓住不放。
“这里面,是太上长老为您择的道号。”
“但他托我有几句话要说。”
小童清了清嗓子:“天墟也好,十三宗也罢,三十二仙座的道也好,为师的道也罢,终究只是我们,而非你。”
“师尊为弟子择道号,是祝愿亦是期许,只为伴其一生,待有朝一日,弟子得道。”安容道说,“如今当年恩怨尘埃落定,为师的道对你而言,不求指点迷津,唯求不成束缚。”
“自然也再谈不上期许。”
童子道,“太上长老说,他为您择的道号在此,但最终如何,还是要由您决定。”
说完松了手,荀南烟缓缓扯出纸条,与他对视许久。
相望无言。
随后才慢慢将手中纸条展开。
纸上只有两个字,苍劲有力,起笔用墨极浓,可见下笔之重。
——南阳。
得见南阳,不见深渊。
“荀长老,”峰上草木盎然,绿柳摇曳,站在树下的小童额间一点朱砂,平添几分清秀灵气,朝着荀南烟深深一拜,“您出师了。”
凌霄君已经没什么可以教她的了。
从今以后,荀南烟的道只是荀南烟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