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七，荀南烟和安容道拜别天墟除祟队，动身返回剑宗。

随他们一道归来的还有药王谷的天素生，此人经历过一个多月了调理，对“好兄弟突然成了祖师”这件事本身已经接受良好，现如今已经进化到了完全可以忽略凌霄君的身份阴阳怪气。

至于辈分？医者眼里没有辈分。

光从天阙回剑宗的路上，天素生就跟在安容道后面念念有词，盯着他按时服药，但凡有个不从就能骂骂咧咧地从一百八十年前开始算起，言里言外之意皆是你凌霄君从我认识你那天起就从没完全遵过医嘱。

旁人想要开口打断：“医仙……”

天素生张口就是阴阳怪气，“别喊我医仙，我得喊他凌霄君一声‘仙’，本来就劝不动，现在好了，大乘期了，那就更劝不动了。”

“他可以仗着修为再犟，反正骨龄就一百八十年，再犟个几年着说不准还能给我送终呢。”

安容道：“……”

想劝的人向荀南烟递出求助的目光，后者则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视线。

她这些天承载了太多灵力，幸而有天素生把脉才振出了潜在的弊病，现在在对方眼里就是一大号的伤患。

前两天倒是想替安容道争辩两句，后果就是当天的药苦的她差点吐出来。

荀南烟：“……”

这绝对是报复吧？这绝对是吧？

经此一事，她选择彻底无视安容道，再苦不能一次苦两个人，反正凌霄君已经右耳朵进左耳朵出一百八十年了，早就习惯了。

一字诀，忍。

风不余死后留下了一堆烂摊子，无论是天阙百家还是十三宗，堆在一起的恩怨都难以一时完全解决，剑宗每天都有大小宗门世家到访，几位长老忙的焦头烂额。

安容道与荀南烟在剑宗待了一整年。

自从天阙回来以后，安容道就陷入了漫长的困倦，每天有大半时间在睡觉，有时荀南烟一转过头，就看见了倚着自己睡着的人。

天素生说，他身体已无大碍，你就当他是几百年没睡，补了一场大觉。

一开始，纪莹会拿着剑宗的事来请教安容道，一些此前从未听过姓名的修士也会上门拜访，后来安容道以身体抱恙为由谢绝了几次，渐渐地就没了人。

剑宗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也逐渐减少了在安容道面前提宗内事务的次数。

荀南烟在理事堂见到了尹问水，对方也认出了她。想起在平沙城的事，就多聊了几句。

那时她才知道，自平沙城以后，尹问水和尹道觉就留在了凌云剑宗。

她见尹问水孤身一人，就多问了句，“你师父呢？”

理事堂今日人不多，有些冷清。叶子飘到尹问水头上的时候，她说：“死了。”

荀南烟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前段时间，三悲阵激起了心魔，没撑住，就死了。”

荀南烟请尹问水吃了一顿饭，自然也听她说了很多事。

她说尹道觉最初遇到她的时候没事就喜欢提他当初在自己师父手里过的有多惨，又说到了竹月已经离开剑宗去游历，最后才说到了平沙城。

尹问水说，平沙城在剑宗手里恢复的不错，天地斋在城中了设了驻地，前两年祭神节办了一场祭祀，烟花连着放了几夜。

等到尹道觉的后事处理完，她就会离开剑宗去游历。

这一别恐难再见，临走之时，荀南烟说：“愿尹道友此后仙途坦荡。”

朦胧的日光晕上荀南烟清秀的眉眼，温和安宁，尹问水突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尹道觉絮叨中存在的往事。

他说，当时他被师父逼着行偷盗之事，偷到了一处小院，里面住着个姓尹的凡人，死了女儿和丈夫，一个人活了几十年。他那时七岁，行盗的手段不高明，被抓了正着。

那老人没有责怪他，反而呢，帮他补了衣服上的窟窿。一来二去两人熟稔起来，那老人教他识字，教他算术。庭中落花春秋过，误入歧途的小贼有了未泯的良知。

后来他随师父离开那座城池，临走之时，老人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小贼，祝你得道。”

很多年前，尹问水并不知道他为什么翻来覆去要将这段往事一遍又一遍提起。

直到今日，方才察觉到当时尹道觉的几分心境。

她回了礼：“祝荀尊者此后仙途坦荡。”

听到称呼的荀南烟微怔，随后才反应过来。

她已突破出窍期，自然也成了可被成为一声“尊者”的存在。

旧人相逢非当时，只祝愿，岁岁年年，大道坦途，一生无垢。

春去秋来，酷夏退去后，凌霄君彻底闭门谢客。

荀南烟在院中陪了他一个秋季，与他同坐在台阶上，看着树上的叶子黄了又落。

一直等到叶子全部落下，光秃秃的树干上迎来了剑宗的第一场雪。

凌霄君终于出了院子，荀南烟找到他的时候，他站在凌云剑宗的大殿前，雪盖满了白发，整个人几乎要融进白茫茫的一片。

玉阶三千之上，大殿巍峨耸立，雪覆满了檐角，远远看，孤高傲立。

安容道说，千年前祁氏曾有一次打上剑宗，毁了主殿，现在这个，是李之云他们后来修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