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旋在耳边的尖锐嗡鸣逐渐褪去,恶心的眩晕感在脑海中颠簸半天。
荀南烟在胃部压下了所有的不适感,扶着额头站起。自己已然身处在一片虚空之中,上方是某种黏糊的物质聚在一起的肉瘤,鼓起的包朝四面八方伸出类似血液、却又黏糊在一起的红线,密密麻麻地绕在她视线所及的范围中,看着让人心生恶心,寒毛直立。
萦绕在虚空中的血线遽然蠕动,收缩着什么,一点点扭成麻花般的形状,上方有些屑渣掉落,滴在荀南烟头顶,腐臭味扑鼻而至。
她身体里那股恶心感更甚,胃里似有什么东西翻动,仿佛踩在了云端,头上偏偏有沉重压着,头重脚轻踩不到实处。
咔擦、咔擦……拖曳东西的碰撞声从虚空传出,先是轻微难辩,又逐渐大了起来,直到荀南烟再也无法忽视这种异响。
她甩了甩有点发晕的头,向声音的源头看去。
虚空忽然搅动,气流激涌,黑渊从她脚下一点点向四周扩散,无尽的黑笼罩住整片空间,只留下上方的血瘤占据了大半个苍穹,暗淡的红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平添几分让人难捱的不适感。
轰隆——
巨动在虚空中荡起,褐皮翻起的虬枝迅速从黑渊底部伸出,弯弯曲曲地分出无数道枝杈,向上弯成一个弧度。
荀南烟借着暗淡的红光看清了它们托举的东西——依然如血肉般黏糊,但隐隐可见圆形的轮廓,嵌在盘旋向上的虬枝间,倒像给它们供给养分的疙瘩。
“众神落,归尘生,一化万物。”
风不余的声音卷席过虚空,荀南烟顺着望过去。站在虬枝最顶处的人垂下眼,俯瞰纵横交错间抬头看他的女修。
站在庞大的棋局黑子中,如渺小尘埃。
“这里是哪?”荀南烟握剑的手紧了几分。
“我在‘心’中设的三悲大阵。”风不余看上去比在外面时要平静很多。
“你想拿这个困住我做什么?”
“困住你?”风不余似乎轻笑了下,“被困住的又何止是你。”
“看那边。”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荀南烟在纵横交错的枝桠间看到了一个被绑起来的男人。双眼紧闭,黑发披散,遮住了半张削瘦的脸。
她觉得这人身上的感觉莫名熟悉,“他是谁?”
风不余给个意想不到的回答:“‘我’。”
荀南烟微怔:“你?”
视线又落回去。她没见过风不余本来的面目,但那人身上的气息确实有几分像眼前的人。
风不余轻飘的声音还在继续:“在过往的两百年中,我一直试图抹杀掉某些东西,但如你所见,每一次,当我分离出它们没多久后,这些东西又会像寄生的杂草,疯狂生长出来。”
“所以我只能,每一次分离后,就将它们困在这里。”
荀南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它们?”
低头俯视的风不余神色恹恹地抬手,地上的虬枝抓住她脚踝,拔地而起。
高台缓缓升起,荀南烟终于凭借着视野的开阔看清了周围。
纵横交错的枝干围成方格,竖横交点之上,黑色的圆瘤井然有序地排列其上。如果忽视外表的诡异,俨然一盘棋局的模样。
一盘只有黑子的棋。
浓郁的雾气似毒蛇般在缝隙中滑动,透过渐淡的黑雾,荀南烟看清了黑子中的东西,阴寒攀上脊梁。
黑子似鳞次栉比蜂巢迷宫的洞穴般排列,流动的黑水缓缓从最顶端滴落,黏在了困住棋中人的枯藤上。
每一棋,都困着同一个人。
……风不余。
或者说,它们。
*
天墟。
狂风平地而起,摧枯拉朽地蹿过封印结界,直奔高耸的石门。
“来者即是客。”明阆的声音在上空响起,四方符阵赫然点亮,从中央荡开的灵波迅速将卷席狂风压回地面!
三道身影从石门顶部缓缓下落,四周灵锁随着中间那人抬手的动作连接起来,禁锢天地。
点点荧光遁入明阆手中提着的玉灯。八角悬挂的镂空铜球咔擦响动,咻地飞起,盘旋在他身后。半垂下眼,看向迅速在地里蹿动的烟雾,轻声道:“何必躲躲藏藏?”
铜球应声断入地面,将藏在其中的人直直拦下。
陆无迎着掀起的灵波后翻几步,稳住身形,目光看向他手中的玉灯,认出了来者:“原来是天墟的明阆尊者。”
明阆对他能认出自己毫不意外:“既已知晓是我在此,便无需再试。今日你不可能破天墟的封印,还是速速离去吧。”
“跟他废什么话?”站在他身边的红衣尊者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眯了眯眼,“一个渡劫期也敢强闯天墟,当真胆大。”
“有明阆、长弈、龚仁三位大乘期尊者坐镇,我一个渡劫期当然闯不进天墟。”
明阆眉毛轻动,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便见陆无忽地起手攻来。
他脸上的笑染上了几分疯癫:
“只是不试试,又怎么知道,我不能与明阆尊者您这位天下第一阵师过上几招呢?”
*
锁妖塔前。
紫雾穿过层层锁链,业火沿着锁链浇下,底部阵法滋起黑烟。
上方的兽首忽然张嘴,眼睛亮起,喷出一股黑雾,与紫雾对撞。
师芷芸显了身形,甩袖挥手,将黑雾尽数收进袖中,冷冷抬头。右眼唰地被惨白取代。
黑雾从兽首之上掠出,白骨森森的眼窝中闪过一道红光,“卫佐常和常丹将那两个家伙引开,就是为了让你潜入锁妖塔?”
师芷芸收手,语气冷漠:“杨师姐说笑了,锁妖塔中的三十二仙座仙器本就属于十三宗,此番不过是想物归原主。”
“呵呵,”鬼枯干哑的嗓音笑起来,“好一个物归原主。修真界再如何尊崇他们一声‘仙座’,可惜也不过是群亡于道一手下的蠢货。如今世道种种,他们还担得起这一声‘仙座’吗?”
“诛三大家之功,不可没。”师芷芸道。
“三大家算什么?”鬼枯冷笑,“众鸟藏林,躲追猎人索命。所谓三大家,也不过只是那些看起来气势大了点的鹰隼而已。追猎人不死,鸟儿们的小打小闹,又能改变什么?”
师芷芸捏诀起势,“那杨师姐以为,追猎人又是谁?”
“天道不灭,尸鬼不亡,这方俗世便永远只有毫无意义的争端,可笑苍生如蝼蚁,深陷泥潭无力自拔,也不敢去碰那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天道。”
“这就是你叛出升仙门的原因?”师芷芸不为所动,“当年升仙门诸位长老待你、还有陆无,哪里又有亏欠?你二人叛逃师门、投奔风不余,实乃忘恩负义!”
“谁定凡尘道德,谁规俗世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