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枯语气遗憾,“倒是你,这般业火不侵的体质、这般天赋异禀的命数,明明可窥得大道,却为何偏偏也如那些泥潭挣扎的蝼蚁一般,行苟且偷生之道?”
“窥得大道?”师芷芸觉得好笑,“你们一边口口声声天道不仁,一边又自诩证悟无上大道,不觉得矛盾吗?”
她继续道:“众鸟生而为生,谈何苟且偷生之道?”
鬼枯:“看来我今日注定是劝不动你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师芷芸比了手势,“师姐,请。”
随后周身气息冷沉,杀招尽出!
*
“荀南烟,我一直很想见你。”
风不余忽然低低地笑出声,“你是天墟生的灵,总有些东西,你比旁人更能领悟。”
“我们见过不止一面。”荀南烟道。
“你见的,非我之我。”风不余说完,忽然又否决自己,“不,不对,你见的确实是风不余、但却不是我!”
“你不是我见的风不余,那你又是谁?”
“我是谁呢……我是谁呢……”风不余笑着指向黑棋间的人,“我不是它们。”
“你可以叫我风不余,我却非单单是风不余。”
荀南烟:“你不觉得你这话自相矛盾吗?”
察觉到风不余状态中的诡异,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风不余这个人,给她留的印象确实诡异。她见过安涂、也见过陈寻生印象中的道一,时而温润如水,时而癫狂若魔,如今一见,却又有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平静,像死水,偏生死水底下又藏着些什么蠢蠢欲动的东西,让人只觉得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同一个人身上真的会有这么大的割裂感吗?
风不余的声音忽然转轻,一缕烟般散进了荀南烟的耳里:
“我猜,你在想,我为什么与你之前见过的,好像又有点区别。”
他低下眼,“我猜的不错吧?”
荀南烟表面不显,背后却隐隐发冷。
现在这个风不余给她的感觉太奇怪了,冷静过了头,被他这种眼神注视着时,她总会生出一种错觉。
像洞穴里藏身的老鼠,幽绿的猫眼睛堵住了整个洞口,通过狭窄的甬道,冷冷望着里面的一切。无论她如何动静,注定困囿于此。
风不余咳了两声,随后继续轻飘飘地笑起来,“我给你讲讲,我和它们的事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讲起呢?让我想想……”他半阖了眼睛,“那应该是我离开凌云剑宗,回到风氏后的事。风知远、哦,他是我的兄长——那个白痴成了废人,风成双不得不被迫找回我当继承人。可惜族里的那群老家伙不服于此——当然,他们最后全死了……不对,我怎么又生了这种念头……”
原先笼罩在身上的那股平静遽然碎裂:“我不能……我不能……”
风不余猛地睁开眼,喃喃声倏地化作嘶吼:“——滚!”
声浪掀过整片空间,来回震荡,荀南烟飞速将手中的剑插入地面,剑痕曳出,堪堪止住了自己后退的身形。
猛然爆发的癫狂在风不余狰狞的眼神中凝住,接着便如同被什么东西吸附进了深渊,消失不见。
等到闭眼平息完一切,他才重新睁眼:“刚才说到哪里了?哦,说到风氏了。所以他们让我去了除祟队,说是历练,但那时的除祟队哪个不是世家大族的走狗?想嚷一个人死很容易,想让一个人活很难。”
“尤其那个人是我、或者说风不余的时候。”
“我在一次任务中被迫和其他人走散了,后来又遇到了尸鬼,我那时就猜到了,这不是个意外。那里的深度远远超过了任务该有的地步,甚至已经进入到了天墟深处。大乘埋骨之地,诸神陨落之所。”
“我很快迷失了方向,迷失的第……可能是第三天,我开始感到渴,又过了段时间,我开始感到饥饿。刚开始的时候,我想着等我出去、等我出去——我就直接杀了那群人!后来我甚至再也不会去想杀了他们的事,我实在是、实在是太饿了。”
“所以我开始想,如果有一个人、随便什么一个人,如果能在此时出现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就好了!我甚至可以此后唯他是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风不余又笑起来:“可惜了,没有。直到我出现幻觉,也没有一个人来救我。”
他开始感觉自己的胃越来越空,不知名的火燎过,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不住在地上地痉挛起来,后来这股疼痛褪去,只留一身冷汗。
这种痛反反复复出现了数十次,最后一次,风不余近乎失去了意识,胃部的绞痛让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撕开血肉的阻拦,抓住那一团在胃里翻滚的火。
空荡荡的饥饿感告诉他,填满胃,填满胃。
填满你的胃!
“我看见了地上的砂石,”风不余用最轻的声音说出让人毛骨悚然的话,“我忽然想到,如果把它们能放进胃里,是不是能缓解不少疼痛?”
“我开始抓这些砂子,把它们用袖子收集起来,想着等多一点、再多一点,我就能把它们一次性放入胃里了。”
比想象中的感觉更先一步来临的是收缩的疼痛,他又躺在了地上,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得模糊。
后来他终于忍不住朝着胃部伸出了手,指间聚了灵力,想将那股疼痛的源头彻底扯出。
一个东西重重砸在了他头上。
风不余努力睁开眼皮,偏过头去看,一道滚圆的黑影出现在他头边。
皱纹挤在苍白的表皮之上,就静静躺在了他的身边。挤成一团的东西中间有两个凹下去的东西,几乎是瞬间,风不余认出了这是什么。
——未被赋祟的尸鬼。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一棵巨树。它立在那团尸鬼的身后,顶天立地,树枝像网一样张开,盖住了远处的天际线,最后盖住了我头顶上的天,倒悬着的枝干顶部,生长着无数的尸鬼。”
荀南烟:“你遇到了‘归尘’?”
“是啊,我遇到了‘归尘’,祂救了我。”
救?
荀南烟浑身倏然升起阴冷的感觉。
“你见过尸鬼啃食人吗?不过它们并不是真的吃人,而是噬灵罢了。人也会吃人,只不过也不是直接吃,而是炼成鬼丹。”
“没人来救我,但‘归尘’救了我。”
风不余这一次的笑声比先前大了些,双目猩红。
“——我吃了那只尸鬼。”
大道颠逆不怜生,世事昏沉难安命。
祟食人,人食人。
他食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