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第一次流泪
夜色落下,混沌殿的大门已经闭合。门板严丝合缝关上,门缝漏进来的月光被彻底隔绝。殿内只点一盏油灯,搁在蒲团前方的矮几上,灯芯剪得很短,光晕范围狭小,仅仅罩住案几与周边半步的青砖。四下死寂,灯芯偶尔炸开细微的噼啪声响,在空旷大殿里格外清晰,一声声回荡开来。
小宇端坐在蒲团之上,身前整齐摆着六枚元辰令。三枚来自昨夜那场惨败,表面血渍已经干透,灯火之下泛着铁锈一般暗沉的褐红,令牌边缘满是磕碰凹痕,全是绝境厮杀留下的印记。另外三枚是今夜刚刚安放于此,血迹还带着鲜活的暗红,金属外壳被火光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泽。
他试着收敛心神,将意识向内收拢,沉向胸口那处熟悉的位置。可每回心神快要入定,便会莫名被强行打断。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中搅扰,每每将要抵达,思绪便骤然偏移,数次尝试,尽数落空。
熵增的声音从意识深处缓缓浮起,像是在精神边界徘徊许久,终于寻到缝隙侵入。
“你心神大乱。权柄运转,需要无我之境,如今你的‘自我’,太重了。”
小宇没有作答。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一排冰冷的令牌上,一眼认出辰龙那一块侧面那道浅浅旧划痕。那是往日演练之时磕碰山石留下,刻痕不深,纹路却清清楚楚,顺着金属表面延伸,慢慢淡去。
回忆汹涌翻涌。他想起辰龙,归墟阁初创之时,第一个站出来宣誓的地球老兵。年过四十,一笑眼角脸上便堆起深深褶皱。宣誓那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扣子一丝不苟扣到最上方,站在队伍最前面,诵读誓词时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却咬得掷地有声。礼毕,他才松开领口,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对着身边同伴说了一句:“成了。”
他又想起寅虎,那个十九岁的少女,从暗影议会手中被解救出来。训练场里,她常常落在队伍末尾,却从来不肯停下脚步。一次训练结束,她蹲在场边大口喘息,许久之后默默拍干净膝盖上的尘土,一言不发转身归营。
还有巳蛇,性格寡言的散修。每一次领命外出执行任务,他都会重复问一句:“阁主,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语气平平,仿佛并不期盼答复,只是临行前习惯性的自语。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愈发真切。小宇拼命想要把这些回忆压回心底,锁进自己可以掌控的角落。可越是强行压制,视线就越是落向那三枚还带着新血的令牌,破碎的过往便再度翻涌,画面鲜活清晰,不会因为刻意压抑而有半分褪色模糊。
他微微低下头,温热的液体顺着眼眶无声滑落。第一滴眼泪砸在蒲团老旧的布面上,晕开一圈深色水痕,水渍慢慢向四周漫开。第二滴、第三滴接连坠下。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抬手擦拭。
左手掌心,焫燚的火焰纹章不停跳动。不必低头,他便能感知得到。这跳动并非蓄力备战,频率细碎急促,完全被心底的悲恸牵动,自顾自起伏,不受外力掌控。熵增的声音再度响起,比方才更加贴近。
“流泪会扰乱你的判断。感性,是权柄最大的杂质。”
声音盘旋在意识边缘,可另一股温润的力量来得更快。混沌真宰的力量自灵魂深处漫溢开来,并不狂暴汹涌,只是薄薄一层暖意。这层暖意笼罩住熵增声音所在的区域,二者没有爆发冲突,却实实在在地铺展在小宇的识海之中。